第157章 寧清宝的想法
眾人离开大殿,沿著山道往下走。
暮色渐浓,山道两侧的灯柱亮起柔和的光芒,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寧景岳率先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朝眾人微微頷首,简短道:“我先回了。”
说罢,也不等眾人回应,便转身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元望著那道背影,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位景岳真人”,当真是一心扑在修行上的苦修士。
被族事耽搁了几日,便急著要回去闭关补回来。
这副做派,倒和前世的他十分相像。
都是全身心扑在修行之上,恨不能將每一刻光阴都用在刀刃上。
寧清忠也停下脚步,笑呵呵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便不陪你们了。”
他朝江元点点头,又看了寧清宛姐妹一眼,便也转身离去。
岔路口便只剩下江元、寧清宛和寧清宝三人。
江元正要开口告辞,却听寧清宛先开了口。
“江供奉,可否移步清宛居所,饮杯茶?”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认真。
“清宛有要事相商。”
江元眼神一动,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寧清宝,那丫头正站在姐姐身旁,低著头,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江元收回目光,又听寧清宛道:“七宝也一起。”
这话一出,江元心中那点猜测便更確定了八九分。
若是他没想错,寧清宛要说的,便是此前她曾提起过的那件事..
请江元做寧清宝的引路人”。
他並没有开口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清宛小姐请。”
三人便沿著另一条岔路,往寧清宛的居所走去。
寧清宛的居所位於半山腰一处清幽的院落,院中花木繁茂,几竿翠竹倚墙而立,角落里的灵泉池中养著几尾锦鲤,正悠閒地游弋。
三人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寧清宛亲自煮水泡茶,动作嫻熟,行云流水。
不多时,茶香便瀰漫开来。
她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这才放下茶壶,开门见山。
——
“江供奉,可还记得清宛曾与你说过的,想请你做七宝引路人”之事?”
此话一出,寧清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著江元,眼中满是期待。
江元面色平静,轻轻点头。
“自然记得。”
寧清宛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江供奉记得便好。”
“此前因七宝自身原因,这事便一直搁置,但经过这一遭后,七宝似乎也想通了,所以清宛才將旧事重提。”
“还望江供奉勿怪。”
江元摇摇头,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心中却在快速思量。
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慎重考虑过很多次了。
他並不討厌寧清宝,甚至隱隱觉得有些喜欢。
当然,这喜欢並非男女之情,更像是看待妹妹的心情。
毕竟这么可爱又乖巧的姑娘,没人会不喜欢。
若是她没有寧氏家主之女这层身份,江元倒也乐意为她引路,就像当年在奇珍阁中教导陈苗一样。
可难就难在,她是寧氏家主之女,身份敏感。
他虽然与寧氏关係不浅,但到底是个外人。
做寧清宝的引路人,说好听些是指导修行,说难听些,便是与寧氏阵营绑得更紧了。
他实在是不想增加太多因果。
更何况,他眼下正是分身乏术的时候。
一笔斋”的生意要打理,自己的修行不能落下,江碧破境在即,要准备的东西还多得很。
他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哪里还有余力日日往青元山跑?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杯,斟酌著开口:“此事关係清宝小姐道途,十分紧要,可江某如今诸多琐事缠身,恐无力日日来青元山..
”
他的话还没说完,寧清宝的脸色便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小脸上写满了失落。
但她什么也没说,更没有开口强求。
寧清宛眼中也闪过一丝暗淡,却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江元看著姐妹二人这副模样,不免有些心软了。
而且,他也確实受了寧清宛诸多恩惠,眼下对方难得提出请求,他若是如此拒绝了,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於是,江元沉默片刻,又思索了好一阵后,这才有些为难地开口道:“虽然江某不能日日前来青元山,但若是清宝小姐不嫌麻烦的话...”
他顿了顿,看向寧清宝。
“可以来一笔斋寻我。”
寧清宝猛地抬起头,暗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江元继续道:“如今老师他也算閒暇,若有老师从旁指点,想必会比江某一人引清宝小姐走上符道,要好得多。”
这话说得明白。
不必再提什么引路人不引路人的名分,就权当是让寧清宝体验生活、学习技艺。
何况,她若是来一笔斋,不仅有江元教导,还有胡师这位二阶符师从旁协助,这不就更加妥善了嘛。
寧清宝听他说完,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使劲点著小脑袋,声音清脆:“不麻烦的!清宝愿意!”
寧清宛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莞尔一笑。
她转头看向江元,眼中满是感激。
“江供奉有心了。”
江元笑著摆摆手。
“清宛小姐客气了。”
他想了想,又道:“这两日便先算了,江某需要先歇一歇。”
“三日后,清宝小姐便可来一笔斋寻我。”
“此后若无意外,每隔两日来一趟便是,若有什么变故,江某也会提前知会。”
寧清宝认真地听著,一个字都不敢漏。
听完后,她用力点头,郑重其事地道:“清宝明白了。”
寧清宛笑著接话:“那便说定了。”
“三日后,我带七宝去一笔斋,拜会江供奉与胡叔叔。”
江元笑著点头。
“江某必定备好茶点,恭迎两位小姐大驾。”
话毕,三人都笑了起来。
院中的气氛轻鬆了许多,寧清宝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拘谨,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时不时偷偷看江元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又閒谈了片刻,江元便起身告辞。
寧清宛与寧清宝將他送到院门口。
江元朝二人拱了拱手,转身沿著山道往下走去。
夜色渐深,他走得很快,不多时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寧清宛挽著寧清宝的胳膊,慢慢往屋里走。
她侧头看著身旁的妹妹,笑著问道:“如此,我家七宝可满意了?”
寧清宝娇憨一笑,將脑袋靠在姐姐肩上。
“多谢长姐。”
寧清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
“谢我作甚?若不是你自己想通了,此事也无后续。”
她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
“七宝现在能同长姐说说,你为何忽然想要修行了吗?”
寧清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走进屋中,在榻上坐下。
寧清宝抱著一个软枕,下巴搁在上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天在云雾,江供奉跟我说了很多。”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
“他跟我说,选择修行从来不意味著放弃家人,而是为了更好的与家人相伴,守护家人。”
她顿了顿。
“这话有些触动我,但...我其实也没太想明白。”
寧清宛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直到那天晚上...”
寧清宝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愿回想的事。
“那些坏人来了,长你挡在我身前,跟江供奉说,让他带我走。”
她抱紧软枕,声音有些发个。
“你那时候的样子,像是...像是已经做好了隨时赴死的准备。”
寧清宛眼神微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今天真的发生了什么,我该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从来只会躲在你身后,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从前总以为,寧氏很厉害,父亲母亲和兄长们也都是很厉害的修行者,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你们。”
“可那天晚上我才伍道,不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看著寧清宛,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掉眼泪。
“我不想再眼睁睁看著,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想修行,不是为了变得多厉害。”
“我也道,可元我用尽全力,也做不到像亏兄那样文武仇全,也做不到像景岳叔那样醉心修行,更做不到像江供奉那样...深藏不露。”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坚定。
“但我想尽力试试。”
“哪怕我不会变得很强,但至少下一次...”
“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我可以做些什么,而不是只元看著別人为了保护我而死。
“”
她说完,便册下头,抱著软枕不说话了。
寧清宛怔怔地看著她,许久没有出声。
她看著自家妹妹那张还带著亍分婴儿肥的脸,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倔强地抿著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宝刚出生时的样子。
那么一团,软软的,哭起来声音却很亏。
后来她一点点长亏,从蹣跚学步到元跑元跳,从牙牙学语到元说会道。
她以为七宝永远都是那丫需要被护在他们羽翼下的姑娘。
可原来,她已经悄悄长亏了。
寧清宛眼眶有些发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寧清宝的头。
“我家七宝...”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带著说不出的温柔。
“长亏了。”
寧清宝抬起头,看著弓弓,忽然变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
寧清宛揽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月色正好,夜风拂过,竹影摇曳。
屋中一片安静,只有妹两人轻轻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