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前狼后虎
最后一根钢缆崩断的震动顺著侧舷传遍了整条船。
尼基塔站在舰桥里,双手撑著操舵台边缘,看著那根粗壮的钢索从侧舷弹射回来,抽在装甲板上,崩飞的铆钉打碎了左舷第三號射击阵位的防溅板。
巨鯨挣脱了。
那条灰蓝色的巨兽拖著伤势不管不顾地向西追去。
“长官!它追雨燕號去了!咱们怎么办?”大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尼基塔没有回答。他盯著巨鯨远去的航跡,眉头微顰。
气密门的橡胶条被颳得咯吱作响——米哈伊尔的动力装甲挤进了舰桥。他一言不发地走到观察窗前,看向远处那头正在加速的巨鯨。
几乎是同时,两人开口。
“它们要的是雨燕號。”
如果刚才还有一丝是被空盗打劫了的侥倖,巨鯨这个动作已经把它彻底抹掉了。
禿鷲编队的阵型变化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更多飞行器从云层缝隙中钻出,迅速將灰烬誓约號四面合围。北德僱佣兵的嚎叫声乘著气流传来,亡命徒们用鉤爪与飞索跳上了誓约號的甲板。
“留不住那条鱼了。”米哈伊尔说,“想办法让它慢下来点吧。”
“用不著你说,已经安排下去了。
尼基塔话音未落,前甲板的“惩戒”式速射炮已经调整好了方位。
砰—
高爆弹两发一组,弹道刚好与巨鯨的飞行轨跡交叉。弹头没入尾鰭起爆,巨鯨猛地痉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截。
炮手经验老到,接下来十几发几乎弹弹命中。
尼基塔端著望远镜,看见巨鯨尾部右半段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焦黑皮肤层层剥落,深处隱约可见白骨质,浓稠血液从伤口涌出,在高空气流中被扯成长长的血雾尾跡。
巨鯨仍在前行,看不出痛苦跡象,但速度確实慢了一截。
尾鰭的流体力学结构被破坏,再大的意志力也无法弥补推进效率的损失。
“够了,”尼基塔说,“它出射界了。”
他放下望远镜,將目光转向部分正试图沿巨鯨航跡跟进的禿鷲编队。
“通知所有火力点,自由射击。”
誓约號上的火力几乎同时开口,弹道交织成一片金色光网,覆盖区域正是西侧。
两架倒霉禿刚好就在覆盖区域里,没几秒钟便被弹幕撕开蒙皮,变成两团黑烟坠落。
剩余的三十余架禿鷲迅速分化。
大部分收拢了队形,围住灰烬誓约號,从多个方位轮番骚扰。
有七八架机身更精瘦的飞行器脱离了缠斗,向北侧高空拉出了一道大弧线,试图绕过火力覆盖区。
尼基塔盯著那几个渐远的光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孩子们,跑快一点。
然后转身面向舰桥,伴隨著激昂的交响乐,下令道:“全舰,调整航向,跟上巨鯨。
能咬多久咬多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抽十个战斗员,配合米哈伊尔长官,把那些跳上来的疯子全部清出去。”
罗夏操控著舵盘忽左忽右,雨燕號侧倾著规避身后巨鯨的炮线。
就在船身改平的瞬间,一股横力从右舷撞了过来,像一只巨掌直接拍在船腹上,整条船被推得横挪了半个身位。
风从没关严的舱门里尖啸著窜进来,灌了满舱。操作台上的望远镜被震得滑出台面,“咣”地砸在甲板上。
凯萨琳一个箭步衝过去,肩膀顶住舱门,抓住棘轮手柄拧了半圈才关紧。回身扫了一眼仪表,眉头拧紧。
“侧风在增大。八点钟方向,二十七涨到三十四......还在涨。气压表,过去两分钟掉了將近十个刻度。”
罗夏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补偿舵角。
风这个东西,在高空从来不是普通麻烦。
特別是对於气囊较大的飞艇,侧风一旦超过閾值,飞艇就会横漂,舵面的有效性直线下降——操控的感觉会从“开船”变成“拽风箏”。
而对身后的巨鯨和飞行器来说,这点侧风的影响小得多。
罗夏盘算著,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速度刻度盘,指针已经顶在了常规巡航的极限“50
“上。
但红线不是终点。
卡修斯那里有一个限速阀。拨下去,速度可以翻倍但十分钟一过,传动系统就会烧融。即便提前停止,也回不到50公里每小时的极限了。
这也许就是他们脱离战场的唯一窗口。
不再犹豫,他抄起传声筒:“卡修斯!限速阀拨下去!”
“收到。”
底舱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脆响,像扳机扣下。
紧接著,整条船抖了一下。
蒸汽轮机的啸叫陡然拔高,顺著传声筒、龙骨、甲板,一路传到罗夏耳朵里。
速度表的指针越过红线,往右疯转。
六十,七十,八十...
巨鯨还没等进入三维地图的范围便再度远离。风压猛地砸上观察窗,玻璃震颤嗡鸣。
罗夏被惯性推进椅背,但双手仍紧握舵盘。气囊蒙皮在超速气流里扬起了波纹,像打破了平静的水面。
雨燕號笔直地窜向前方云朵密集的空域。
罗夏目光看向前方,那里有一片云层,厚实绵密,边缘翻卷著絮状涡流。只要钻进去,就能甩掉身后追兵。
就在这时,罗夏注意到左前方一个黑点拖著条尾跡划过天际。
接著,才是后方传来的闷响。
不用回头,他就知道是巨鯨开炮了。
不过还好,炮手是按照雨燕號先前的航速做了提前量,而限速阀拨下去的那一刻,雨燕號已经远离了预判落点。那颗炸弹从左舷外侧將近百米的位置掠过。
罗夏刚要开口,那枚弹体就在空中自行炸开。
“噗”的一声,一股暗褐色的黏稠物质从弹壳中迸射而出,在高速气流里被扯成无数条丝状触鬚,朝著下方散落下去。
他盯著那团东西看了两秒,才认出来。
黏附型胶体弹药。
这东西罗夏在飞艇操作手册上见过。弹头內置高压储罐,命中后会释放速硬胶质,粘附性极强,遇到空气二十秒內就会交联固化,之后再想去掉,就得拿工具铲了。
附著物会改变飞艇的气动外形,增加局部阻力。一发不要紧,多了就会开始影响稳定性。如果黏在螺旋桨、涡轮或舰桥观察窗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杰克,盯著后面,它只要开炮你就喊。”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巨鯨背脊上的炮塔又打了四轮。
罗夏每次听到杰克的嘶吼就会跟著压舵,雨燕號在高空中左右摇摆像一条被猎犬追著的兔子。
第二发和第三发都炸在了航线侧方,胶质被气流扯散,没有命中。第四发沾上了一点,但不多。第五发,雨燕號被越来越强的侧风影响了规避,大半罐凝胶粘附在了气囊上。
“队长!”杰克的声音里透著焦急,“左舷气囊中段黏了一坨,个头不小!脸盆那么大,还在往外长!”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急。
“不止一块!尾部还有三块,小一点,但也掛住了!”
罗夏抄起传声筒:“螺旋桨进气口有没有被堵?”
传声筒里传来杰克在瞭望台被风吹得有些走调的声音:“右桨没事!左桨......稍等,我趴过去看......”
短暂的停顿,伴隨著铁链哗哗作响的声音。
“左桨进气格柵沾了一点,面积不大,还没堵死!”
罗夏瞥了一眼机械计时器,指针指向五分十七秒。
他在心里默算著,再撑五分钟,差不多就甩掉巨鯨了。
“队长!”杰克的声音再度传来,“后头!后头又来东西了!是飞行器!”
罗夏抄起地上的望远镜,走到甲板上。
高空侧风立刻拍在脸上,他端起望远镜朝后方看去。
七八个黑点。
正从高处向自己这边飞来,机翼细长,机身精瘦,那是专门追逐猎物的机型。
罗夏的心往下一沉。
飞艇和飞行器比速度,本来就是龟兔赛跑。
他用望远镜估算了下速度,对方轻鬆超越了雨燕號已经拉到极限的一百公里时速。
想著如何甩脱对方的他正要折回舰桥,一股横风猛地从左后方撞上来,比前几次都要狠。雨燕號再度横挪,甲板倾斜。
罗夏差点没站稳,一把抓住门框,暗骂一声。
他站在甲板上,风势越来越大,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抬起头,他向上空看去。
前方那片原本打算用作掩护的云层,正在徐徐转动。
像某个恶灵甦醒,拱起了它的背脊。
云团的底部开始往下坠,鼓胀成一道道翻涌的圆弧,边缘的絮状涡流被卷进去又甩出来,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往外溢。
顏色也在变原本灰白的云层从里往外透出一种阴暗的铁青,越往高处越深。
一道亮光在云团深处一闪,没有声音。
(此处有图)
然后又是一下。
罗夏感觉头皮也跟著麻了一下。
他转身衝进了舱门,用背把它顶上,棘轮手柄拧紧,直到听见橡胶条挤压发出的沉闷声响。
“凯萨琳,气压表现在是多少。”
“比三分钟前又掉了八个刻度。”
她瞥了一眼风向仪,补充道:“风向在过去四十秒內偏转了將近二十度,而且还在偏””
。
罗夏点了点头,抄起操作台边上的锁链,用掛鉤扣进腰侧的安全环。
他接起传声筒。
“所有人,现在,立刻,找一条锁链把自己拴好。杰克,特別是你,左右前后都拴上!
“”
舱內有片刻的安静。
杰克的声音有些乾涩:“队长,你是说前面那个是.....?”
凯萨琳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疑问。
罗夏站在舵盘后面,双手握著盘缘,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深的铁青色云墙上。
云层底部拖下来的絮状物已经开始扭曲旋转,几条隱约可见的暗色条纹从云团深处向外蔓延。
又是一道光,在那片黑暗里一明一灭。
罗夏面沉如水。
“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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