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04章 颓废的范金有
    王业想了一下该怎么开口,既要让牛爷觉得他是有心入行的诚心人,又不能暴露自己真正的意图。
    思来想去,还是乾脆点,直截了当最合適。牛爷这种老江湖,拐弯抹角的套话反而容易让他起戒心,真诚直接的请教反而最吃香。
    “牛爷,”王业放下筷子,正了正神色,语气诚恳地说,“其实我对古玩这行也颇有兴趣。只是苦於没什么见识,不知道怎么下手。”
    “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大老粗出身,这些年攒了点閒钱,想著不能总放在银行里吃那点死利息,不如买几件好东西压箱底。”
    “可这行水太深,我连黄花梨和草花梨都分不清,万一被人拿新仿的东西坑了,那不是冤大头嘛。”
    牛爷一听这话,把酒盅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其脸上露出一个“你算是找对人了”的表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王先生,也想淘几件?”
    王业点点头,端起酒盅跟牛爷碰了一下:“没错,以后要是有不错的古玩,还得麻烦牛爷帮忙掌掌眼。”
    “您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一件东西是好是歹、是老是新、是真是仿,您一眼就能看穿。有您把关,我才敢放心入这个门。”
    “行,没问题!”牛爷爽快地一拍桌子,酒盅都跟著跳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在桌面上;
    他一把抹掉,道:“我牛爷別的本事没有,但看古玩这一行,却是有一双慧眼。”
    “不是跟你吹,前门大街上这些老字號当铺的朝奉,见了面还得叫我一声牛老师。我收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还从来没有走过眼。”
    他指了指自己的两个眼睛,那两团被肥肉挤得窄窄的眼缝里透出一股真正的得意和自信:
    “往后你看上什么,先跟我说,我帮你去掌眼。真假老新,我上手摸一摸就知道。”
    “那真是太好了,有牛爷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王业端起酒盅,郑重其事地敬了牛爷一杯。两人一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两人又对饮了两盅,王业夹了块酱猪耳朵嚼著,隨口又补了一句:
    “牛爷,其实不光是掌眼,以后您要是碰到什么好东西,自己不方便收,或者觉得適合我,也可以直接帮我留著。”
    “价钱好商量,绝不让您吃亏。我这人您也了解,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性子。您帮我淘来的东西,该加多少辛苦费,您开口就是。”
    牛爷夹著花生米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王业一眼。
    他做了几十年古玩买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虚情假意的人,嘴上说著“有劳牛爷”,其实就是想白嫖他的眼力。
    但王业这个人不一样,他在酒桌上从来不小气,每次都是主动添酒添菜,结帐的时候从不含糊。
    更重要的是,王业说话的方式让他很舒服——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捨,也不是故作谦虚的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尊重他的眼力和经验。
    这份坦诚和仗义,是他在这个圈子里极少见到的。
    “王先生,你这话就见外了。”牛爷放下筷子,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几分。
    “你请我喝的酒,比我那些所谓的老主顾加起来都多。帮你掌眼是应该的,以后有好东西,我第一个知会你。”
    他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盅酒,端起来冲王业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这一盅酒他没让王业陪著喝,分量却比陪酒更重。
    王业没有再多说感激的话,只是也给自己斟满一盅,一饮而尽。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牛爷那张红通通的圆脸在炉火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可亲,他把酒壶端起来摇了摇,发现第二壶已经空了,便又朝柜檯那边喊:
    “蔡全无,再来一壶!今天我跟王先生得好好喝一回!”
    蔡全无又应了一声,从后厨端出一壶刚温好的酒送了过来,又给两人各续上一碟小菜。
    酒馆里的气氛愈发暖融,炉火噼啪作响,老街坊们聊得兴起,有人开始哼起了京戏,唱的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段子;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声音谈不上多好听,但在这个寒夜里听著格外有烟火气。
    范家的四合院坐落在前门大街东侧一条名叫刷子市胡同的深处,院子不大,挤了四五户人家,范家占了靠东的两间房和一间自己搭的小厨房。
    院墙上的青砖被岁月的煤烟燻得发黑,墙根下堆著各家各户的煤球和冬储大白菜;
    都用破草蓆盖著,草蓆上压著半截砖头,被西北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瑟瑟地抖著,几只麻雀缩在枝头蓬鬆著羽毛,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范家的两间屋子都不大,里间是范母的臥房兼家里的储物室,堆著几个老樟木箱子和一冬天吃的萝卜白菜。
    外间既是客厅也是范金有的臥房,一张木板床靠墙摆著,床头堆著几本卷了边的旧课本和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
    窗台上搁著,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和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那是以前范金有当副主任时,每天早晨梳油头用的家什;
    如今镜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木梳齿缝里还缠著几根乾枯的头髮,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自打上回被街道办李主任当眾革了职,范金有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窝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三十多天,他每天的生活轨跡比寺庙里的和尚还固定。
    睡到日上三竿才从被窝里爬出来,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趿拉著一双后跟踩塌了的布鞋;
    他每天晃到厨房灶台上摸两个冷馒头啃了,然后继续窝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偶尔翻两页旧课本,翻不了三页就扔到一边去了。
    等天色暗下来,胡同里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
    他就从床底下摸出一瓶二锅头,就著一碟咸菜疙瘩,一口一口地闷,一直喝到脑袋发沉,倒头便睡。
    第二天醒来,头不梳脸不洗,又是重复的一天。
    以前存的那点准备娶媳妇的钱,被他藏在床底下那个铁皮饼乾盒里。
    原本攒了好些年,零零碎碎的毛票和钢鏰塞了大半盒,是他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