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脸色一怔,他手里正端著那罐鸡汤想给她续一碗,听见这句话,汤罐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想到田丹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会提议调到他的单位来。
虽然轧钢厂人很多,厂区和办公区隔得远,不同部门之间平时打交道的机会也不多,但终究是在同一个厂里。
她要是真调到红星轧钢厂,以后两人碰面的机会就多了。这一点她不可能想不到。
田怀中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眼看了王业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餵女儿喝汤,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那表情却分明在说——你们俩的事,老头子不掺和,但我听著呢。
王业沉默了两三秒钟,这个停顿不长,却足以让坐在床上的两个人同时察觉到了他此刻的为难。
他当然不是,不喜欢田丹。田丹聪明、能干、有胆有识,放到他认识的所有人里都是排得上號的出色。
她在他潜伏时期一次次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在最紧张的关头替他挡过两次盘查。这个女人的优秀,他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想在感情这件事上给她一个含糊的答案。
他已经做了选择,秦淮茹是他的妻子,儿子的母亲,他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田丹值得拥有更好的人,而不是一个已经有了家庭的男人的曖昧和拖沓。
他垂下眼瞼,把汤罐放到床头柜上,手指在罐沿上轻轻擦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自己先做好心理建设。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平静地看著田丹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克制。
“轧钢厂的后勤部门確实有个档案室,正缺一个懂俄语的档案管理员,之前的老管理员再过半年就要退休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的,语气里既没有刻意的疏远,也没有多余的亲近:
“你打报告的时候可以註明这个岗位。不过田丹,到了轧钢厂之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你是新调来的档案管理员,我是材料处的王主任。到时候见了面,公事公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把握得极有分寸。不是拒绝——田丹调去哪里是她的自由,他没有资格替她做选择。
但他把界限划清楚了:你们可以成为同事,但仅仅是同事。秦淮茹是他的妻子,这件事不会因为田丹受伤或者调到他身边工作而改变。
他把选择权留给了田丹自己——你想来,可以,但你要先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只做同事。
田丹靠在枕头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她听出了他话里每一层的意思——不拒绝,但划清了底线。
这就是王业,他从来不会对她说重话,但也从来不会给她不该给的希望。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年前在悦来酒楼的走廊上,他告诉她自己已经结婚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平稳而篤定,像是在宣布一个谁都无法更改的事实。
那时候她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她整整一年没有主动联繫过他。
可一年后再见到他,坐在这间病房里,看著他为了救她累得满额是汗,又看著他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说“公事公办”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心里的那些怨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这个男人,从来就是这样。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打破自己的底线,但他会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出手;
然后在你想要感谢他的时候,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你推回一个安全距离。
他的温柔和冷淡是同一个硬幣的两面,你只能接受这个完整的硬幣。
“公事公办就公事公办。”田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虚弱却明快,带著几分田丹式的洒脱和爽朗。
“你当你的王主任,我管我的档案室。回头你去找我借档案的时候,按规矩填单子,少一个章都不行。”
王业看著她脸上那个久违的爽快笑容,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终於鬆了几分。
他端起汤罐给她续了一碗鸡汤,嘴里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
“行,到时候按规矩来。不过你现在先按规矩把这碗汤喝了,你看你瘦得,手腕子比我小指头还细。”
田丹接过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然后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王业,我还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去年那次聚餐之后,我確实生你的气。气你没有早告诉我,气你不给我一个公平的机会。”
“这一年来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去找你,见了面该说什么。每次想了半天,最后都按下了。”
“不是放下了,是觉得问了也没什么意思——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做了决定的事谁都改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语气里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却又有著更多的释然:
“但这次躺在手术台上,在昏迷之前那几个小时里,脑子里闪过好多人的脸。”
“有我爹,有白玲,有郑朝阳,有郝平川——然后我就想,要是还能再醒过来,一定得把这些话说出来。”
“不是要你为难,就是觉得藏在心里挺累的,不如说出来痛快。”
王业安静地听著,没有插嘴。
“所以,我就直说了。”田丹抬起头来,坦坦荡荡地看著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还是很喜欢你,王业。从北平到现在,这份喜欢从来没变过。但我也知道,你有了你的家庭,有了你珍惜的人。”
“我不会做,那种让你为难的事。调去轧钢厂,我是认真的——档案管理確实適合我现在的情况,不是因为你。”
“但我也承认,能经常看到你,对我来说是件值得期待的事。哪怕只是同事,哪怕见了面只能公事公办地点个头,我也认了。”
“这辈子有这么一个让我真心佩服过的人,也不算白活了。”她说完这番话,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王业沉默了,好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有轨电车哐当声。
田怀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把椅子挪到了靠窗的位置,背对著病床,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仿佛那上面刻著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对不起?那不是她想听的。
说谢谢?那更不对。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只说了句:“你这汤再不喝,就凉了。”
田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已经温了的鸡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咳嗽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头上的纱布。
田怀中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看看王业,又看看女儿,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没有责怪,也没有遗憾,只有一个老父亲亲眼看著年轻人面对他们各自的命运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