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风暴中心
卢海和温杰点了点头,脸上慢慢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说,”韩非说,“舆论的热度,不等於舆论的转化力。今天中午到下午,是情绪峰值。用户知道的不多,但感受最深。晚上到明天,是信息峰值。用户知道的多了,同时感受也被稀释了,他们的第一反应就会从支持和行动变成討论、质疑和分析。我赌的就是这个只有几个小时的窗口,一旦错过了,转化率就不可能达到38.5%。其实这就跟救灾捐款差不多是一个道理,灾难发生二十四小时內捐款额最高,一周后即使信息更全面了,捐款率也会大幅下降。再比如社交媒体上,一篇情绪强烈的文章在发布后两到四小时转发量最大,第二天即使被更多媒体转载,原始情绪也已衰减。”
“那社长,”卢海说,脸上是个不怀好意的大笑容,“你平时把什么事都算得那么准,考虑得那么全面。那这次,你一开始有没有想过伺服器会出问题?还是说,你想到了,但就是单纯在赌运气?实事求是,说实话。”
“我不觉得伺服器会出问题。”韩非说,“或者说,我相信就算有风险,那是可控的“”
。
“为什么?”
“因为当非哥说要全量推送的时候,”温杰说,“我和周工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青鸟的系统是我们亲手搭建並经过多次优化的,我们对它有充分的信心,觉得它完全可以支撑全量推送。当然,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韩非点了点头:“对。所以对我们来说,当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抓住舆论的窗口期。这个窗口期是不可逆的,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全量推送能確保所有用户在同一情绪高点被触达,而分批推送是持续作战,分批越多,节奏越难把握,对团队的消耗和出错概率也就更高。更何况我们做了极速测试,通道和接口的响应速度一切正常。在伺服器完全没问题”这个判断之下,分批就变成了一个纯负面的操作。因此,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去选择更简单高效,又能保证收益最夫化的全量推送。”
“也就是说,这次会出现事故,是因为你们没有考虑到移动的伺服器会出问题?”卢海问。
“没有考虑到这种说法是不准確的。”韩非说,“因为这次的事故是完全反常识的。
换句话说,在我们看来,移动的伺服器会出问题”这个风险根本就不存在,也根本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啊?”卢海抓了抓头皮,满脸困惑,“什么意思?你们越说我越懵了。”
温杰面带无奈的神情,看著卢海:“你是不是傻啊?青鸟是什么体量,移动又是什么体量?包括周工他们这样移动总部的技术人员都完全没有想到,移动的伺服器怎么可能比青鸟的还脆弱?所以我们当时只要確认了青鸟自己的伺服器能扛住,当然就认为是万无一失了。”
卢海终於懂了:“哦,我可算是听明白了。可以说是移动的体量给了你们..
呃......你们......咦,怎么想不起?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虚假的安全感。”张芮伊说。
“哎对!虚假的安全感!”
“不管怎么说,好在结果是好的。”韩非说,“但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我们越跑越快,合作伙伴、渠道、甚至是用户端,都会成为我们的外部依赖。依赖不可怕,可怕的是以为依赖永远不会出问题。”
他看向温杰:“温杰,你今天表现得很好,记得把这次异步队列的应急方案写成標准预案,以后所有省份的推送,默认走这个模式,另外给所有外部接口加一套健康度探测和自动降级机制,移动的计费网关要是再卡住了,我们就自己先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好,非哥。其实这件事周工刚才交代过了,想不到你连技术问题也能抓得这么精准。”温杰微笑说,看了看表,“呃,我那两个同学马上过来了,让他们到了以后上你这来,你见见?”
“不用了。技术人员的面试,你和周工、林峰他们几个把关就行。你们比我懂技术,我去了也只会问这行代码是什么意思这种外行话。你们主要看看他们的技术底子能不能跟上咱们现在的系统叠代,另外你自己判断一下他们做事靠不靠谱,能不能跟你配合好。只要你们觉得行,我就签字。如果没问题就让他们签个保密协议,核心权限你控制好。”
“非哥,你放心。我那两个同学底子都不错,人品我也信得过。不过核心权限我还是会捏在自己手里的,资料库写死了只有我能改,敏感日誌每天凌晨自动备份加密。他们主要负责常规开发和维护,不会碰到底层架构和结算逻辑。我现在就下去接他们。”
晚上十点,韩非打了个哈欠,锁上抽屉,伸手准备关上檯灯。他感到十分疲惫。自从下午六点开始,媒体的晚间报导就开始陆续爆发,並有大量记者堵到出版社门口,对案情穷追猛打。为了避免媒体在报导中因“韩非社长拒绝回应”而添油加醋,造成读者误会,韩非不得不亲自出面回答各家媒体的提问,到了九点钟才有所缓和,於是韩非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利用一个小时看完了海量的晚间报导。
就跟韩非预料之中的一样,晚间的报导正式进入了信息过载与观点分裂的阶段,把这件事从单一的社会新闻,演变成了法治、行业、文化、商业的多维度交叉事件。
《南方周末》头版登出標题为:“一本杂誌的暗访夜—青鸟社长与记者的生死12小时”的特別报导,文章虽然以杨正的视角准確还原了暗访经过,但在深度起底《百姓故事》黑色產业链的过程中,却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暗示这起案件中存在地方保护伞。
《中华读书报》发表的是一篇焦点评论,標题叫:“救人与救文学”,青鸟风波背后的两难”。报导先是对青鸟维权及救人的正义性给予肯定,同时引述多位文学界人士的批评。
一位匿名的老作家称:“韩非救了记者,但救不了文学的尊严。《借种》那种东西卖得再好,也不是文学。”
代表另一派观点的青年评论家则认为:“青鸟至少让出版业活了下来,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尊严”。
东方卫视通过《晚间新闻》再次对事件进行报导,並在直播中邀请韩非进行了电话连线,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韩非谨慎地说出十分官方的回答、公式化的答案,以及万用的“我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在按规矩举报。规矩能救人,也能救行业”。
此外,《人民日报》也发布了一则简短的消息,消息的內容侧重於“打击非法出版”和“维护记者安全”等正面导向。
各种法制类媒体、行业媒体、財经类媒体也都从不同角度切入报导。各大门户网站都在晚间推出了专题页,匯集各方评论、时间线和当事人专访等。有些论坛还开设了网友互动板块,討论的问题无非是“你会订阅青鸟吗?”或者“这是炒作还是正能量?”
“你看完《南方周末》那篇报导了吗?”张芮伊说,目光从报纸上方看了过来,“他们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的保护伞,这个角度如果被放大,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从打击非法出版”变成“揭露黑幕”,我们可能会被捲入一个完全不可控的舆论场。”
“看到了。”韩非说,“他们记者的逻辑是,这么大规模的非法窝点,能长期存在,背后一定有人。这个推论在逻辑上是没有错,但对我们来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他们真挖出了什么人,那案子会升级;如果挖不出来,一部分读者可能又会觉得果然有內幕,但被压下去了。无论如何,我们的角色会从受害者、救人英雄,被拖进揭黑者的泥潭。”
“那我们是不是该主动切割?明確表態我们只负责举报非法出版物,不评论任何保护伞传闻,也不对案件侦办过程发表看法。”
“对。明天一早你就发一个简短声明,就说感谢各部门快速行动,我们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处理。青鸟將专注於內容生產和市场开拓,不再对案件细节发表评论。这样就等於是表明了我们的態度:我们不跟了,你们媒体自己去挖,別拉上我们。”
“嗯......还有一个风险,万一《南方周末》真的挖出来点儿什么,记者会反过来问我们:你们举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阻力?有没有人试图压下来?”你觉得这种问题应该怎么答?”
韩非想了想:“实话实说。”
“嗯?”
“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举报材料提交后,新闻出版局当天就受理了,执法部门行动很快。这是事实。如果他们追问什么那你觉得有没有保护伞”,那就说我们没有证据,不猜测。我们相信法律。”
张芮伊哧哧地笑:“很乾净。既不得罪人,也不撒谎。”
“当然了,我们只是一家小出版社,不能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正义使者。我们的正义,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把那些抄我们、砸我们的人送进去。至於更大的正义,那是法律的事,不是我们的事。”韩非关上檯灯,站了起来,“好了,忙了一天,该回去休息了。”
“呃......你確定要现在下去吗?”张芮伊露出顽皮的笑容。
將近午夜,韩非第二次在出版社大门外面对媒体,只有最亮的星光可以穿透魔都上空的雾霾,韩非却必须以手遮挡闪光灯的刺眼亮光。简短犀利的问题有如雨下,洒落在他身上。
“一个一个来,”韩非说,朝一只高举的手指了指,“请自我介绍。”
“我是《青年报》的记者,有人说您这次救人是为了给青鸟做公关。您怎么看?”
“如果有人觉得,半夜打电话求人、动用所有关係去救一个记者的命,是为了公关,那我建议他试试看,凌晨一点,把自己扔进这种事里,看看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转化率还是人命。”
“那您救人时是不是也想过能顺便蹭热度推广东业务?”
“广东业务是我们早就规划好的正常市场行为。时间上凑巧了,但绝不是原因。如果非要说关联,那就是一个敢於救记者的出版社,至少说明它不心虚。那一位,对,请说。”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说:“窝点被端了,但幕后主使还没抓到。您怕不怕他们报復?”
韩非还没回答,其他记者已开始记笔记。
“怕。但怕就不做了吗?”
“据我了解,”女子话声里有一股藏不住的自傲,“之前《故事会》和《知音》等杂誌在乡镇渠道也遇到过类似被恶意仿冒、暴力抢占货架的情况,但多数出版社选择低调处理,甚至直接放弃那些网点。还有一些中小出版社,內容被盗版后也只是发个律师函了事。像青鸟这样既走行政举报又走媒体曝光,甚至深夜亲自救人的做法,在整个行业里非常少见。您觉得,其他同行是不是因为怕报復、怕麻烦、怕得罪人而选择了沉默?”
“我们的同行为什么选择沉默,”韩非说,“我无法替他们回答。我只能说一个事实,那就是沉默的成本有时候比行动更高。你退一步,对方进一步;你沉默一次,对方就默认你不敢吭声。乡镇渠道就是这么一寸一寸丟掉的。青鸟之所以不沉默,不是因为我们胆子大,是因为我们输不起。一个刚从濒死边缘爬回来的出版社,如果再退,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而且怕这件事,不能成为不做的理由。你可以怕,但不能因为怕,就让別人替你承受后果。那些乡镇的报刊亭老板都是被砸了摊子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资源和法律团队,只能指望有人站出来,把规矩立住。所以青鸟走这条路,不是为了当英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的路上,有些仗不得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