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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除夕夜(一)
    第227章 除夕夜(一)
    腊月三十,除夕夜。
    应天城里,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今日无宵禁。
    城外,信安伯田庄。
    晒穀场中央燃起了好大一堆篝火,劈啪作响的松木烧得正旺,火星子隨著热气往上躥。
    场边支著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燉著肉,肉香隨风飘出老远。
    田庄的农户和煤矿的矿工聚在一起。
    孩子们围著穀场做著游戏,男人们蹲在火堆旁,看著孩子们嬉闹,个个手捧酒杯,小口抿著陈明赏下来的酒水。
    因为人数眾多,每人分到的不多,有孩子的就幸福多了,能多喝一份。
    大家一边抿著,一边聊著开春的打算。
    另一头,南北各地的妇人们正麻利地做著各自家乡的特色。
    手里忙活,嘴里也不閒著,张家媳妇的针线好,李家婶子醃的菜香,王家闺女长的俊,年后便成年了也该说亲了————
    桩桩件件,琐碎而鲜活。
    草儿穿著那身藕荷色新棉袄,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她小心地捧著一碗热腾腾的汤圆,走到马青面前:“马伯伯,您先吃。
    马青正和一个老农说著开春要给水渠清淤的事,闻言转过头,笑道:“哎哟,草儿真乖。伯伯不饿,你先吃。”
    “不嘛,伯伯辛苦了,该先吃。”草儿执拗地举著碗。
    周围人都笑起来。马青心里暖和,接过碗,夹起一个汤圆吹了吹,送进嘴里,连声道:“香,真香!”
    马青看著火光映照的脸庞,心底是別样的感觉。
    这半年来,他从宫里的太监,到被伯爷救下成了这田庄的管事,本来以为会被人看不起,但相处之后发现自己完全是多余担心,大家熟悉后没有人將他当作残缺之人。
    当初选择来田庄的四十七位太监现在都如他一般,彻底融入进去了,混在人群中,谁也看不出异样。
    田庄旁边的不远处矿上,王汉带著杨石头和几个矿上的老师傅也回来了。
    王汉今年打算吃两顿饭,他刚领这矿,心里放心不下,矿工又都是难民招来的,都在一块过年,他这个管事不在不像话。
    等这边结束再赶回家里,伯爷听说后还特意托人给他开了条子,夜里也能进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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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去给矿上值守的兄弟送了吃的,安顿好才赶过来。
    杨石头手里提著一大包点心,是王汉买给他,让他带来给妹妹和庄里孩子们分的。
    草儿看见哥哥,眼睛一亮,飞奔过去。
    兄妹俩站在火堆旁小声说著话,草儿嘰嘰喳喳,杨石头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点点头,脸上带著笑意。
    马青招呼王汉他们坐下,递上一杯酒。
    王汉一把接过,一口闷下:“还是这个,暖和。”
    隨后,他又对杨石头道:“去,帮你马伯和大家盛饺子去,別杵著。”
    师父有令,杨石头连忙应道,著急忙慌的跑去给婶子们打下手。
    期间还被人调笑,这个年纪该娶亲了。
    说的杨石头脸都红透了。
    年夜饭开了。
    没有桌椅,大家就围著火堆,或蹲或站。
    大海碗盛著的燉肉汤,簸箕里是白面掺著杂麵蒸的馒头,饺子、汤圆,还有南北小吃一盆盆的端上来,热气腾腾。
    马青站起来,端了碗水酒,大声道:“老少爷们,婶子大娘,孩子们!咱们这些人,能聚在这儿,安安稳稳过这个年,吃得饱,穿得暖,有屋住,有活干,靠的是谁?是伯爷!是伯爷给了咱们活路,给了咱们盼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碗酒,敬伯爷!愿伯爷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敬伯爷!”
    眾人齐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无论碗里是酒是水,都一饮而尽。
    “这第二碗!”马青声音有些发哽。
    “敬咱们自个儿!敬咱们熬过了苦日子,敬咱们往后更好的光景!干了!”
    “干了!”
    篝火燃得更旺,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在这个他们亲手建起的田庄里,这些曾经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人,又一次尝到了“家”的安稳和“年”的喜庆,焕发新生。
    远处,隱隱传来更远处的村庄模糊的爆竹声,与他们这里的喧闹应和著。
    城內。
    刘昌杰家住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
    堂屋里,炉子烧得暖融融的。
    桌上摆著四样菜:一条整鱼,一碗肉,一盆白菜豆腐,还有一碟炸藕丸子。
    算不上奢华,但对这个原本只是普通匠户的家庭来说,已是极其丰盛的年夜饭。
    全得益於今年陈明给他的发的俸禄和奖金著实是丰厚的很,標准自然就上来了。
    刘昌杰的娘亲是个温婉的妇人,正给公公和丈夫斟酒。
    这酒也是陈明派人送来的年货,所有在他手下做事的人人有份,毕竟也只有他有这个身份去採买这一大批酒。
    刘昌杰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两个娃娃都眼巴巴盯著桌上的肉。
    刘昌杰的父亲,一位中年的老匠人,端起酒杯,放在鼻子边闻了好久,才对儿子道:“昌杰啊,咱家今年能过这样的年,多亏了你跟著信安伯做事。伯爷仁义,给的工钱厚,还发了那么些赏银。你可得好好干,不能辜负了伯爷的信任。”
    “爹,您放心,儿子晓得。”刘昌杰认真点头。
    想起工坊里那些日夜钻研的图纸,那些越来越精密的零件,还有伯爷偶尔来看时眼中露出的讚许,他心里就有一股劲。
    坐在上首的蓄髮皆白的爷爷,看著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不免有些神伤。
    “老五,你娘亲和你那六个可怜的兄弟姐妹要还在该多好啊!这日子哪敢想————”
    “爷,孙子买够了纸钱,今年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好。”刘昌杰的爷爷笑著点点头,“吃菜吃菜。”
    一家人说著家常,其乐融融。巷外不时传来別家的炮仗声和笑语。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里,秦中文正陪著父母吃年夜饭。
    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早就嫁做了人妇,所以家中只有三人一起过年。
    他父亲是私塾先生,母亲是落了难的大家闺秀,家教一向很严。
    虽然他今年的收入也不菲,但饭菜依旧按父亲的要求办的很简单,四菜一汤,还有一壶陈明送来的好酒。
    秦夫子身体不大好,精神却不错。
    他看著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中文啊,你能在信安伯手下做事,是造化。伯爷重实学,你用得上平生所学,比为父强。”
    “父亲说的是了。伯爷是真正做学问、办实事的人,儿子只是尽本分。”秦中文恭敬道。
    他想起新学出世带来的影响,新报工坊里堆积的稿件,那些来自各地才子的文字,还有伯爷那句“道理越辩越明”,他只觉得胸中有股衝劲。
    这个年过了,新报怕是要更忙了。
    叶二虎家要热闹些,他家人丁旺,兄弟子侄多,年夜饭摆了一大桌。
    他如今是公司的大匠,待遇自然也是丰厚,今年一人赚的银子抵过全家十来年的收入。
    饭桌上,子侄们围著他问这问那,都羡慕他在信安伯手下做大事。
    叶二虎是木匠,性格也老实,话不多,只憨厚地笑著。
    心里却想著伯爷说的蒸汽机不能只用在纺布上的事,琢磨著年后怎么跟刘昌杰商量,让蒸汽机用的更广。
    王汉在田庄吃完年夜饭,又赶回城里的家。
    他家在城西,妻儿老小早就等著。
    见丈夫带著一身寒气回来,妻子忙端上热在锅里的饭菜。
    王汉看著桌上的冷了又热的饭菜和眼巴巴等著自己的儿女,心里那因为没陪著家人的愧疚又多了些。
    他摸摸儿子的头,对妻子解释道:“矿上和田庄都安顿好了,伯爷仁义,咱们也得对得起这份工。你说是吧?”
    他妻子和他一样都是个火爆脾气,这次非但没有指责他,反而温顺的点头,还给他夹了块肉,让王汉受宠若惊。
    皇城,春和殿。
    这里的除夕宴,自有其不可逾越的规制与庄严。
    一盏盏鎏金铜鹤灯吐著火光,將殿內照得恍如白昼。
    今年朱元璋难得把节俭丟到一边,御膳精心烹製的珍饈陈列於案,色香味形皆无可挑剔。
    朱元璋端坐御座,马皇后陪坐一旁,太子朱標、还未到年纪的诸皇子按序列坐。
    侧席则是后宫嬪妃和公主们所在。
    丝竹雅乐隱隱,宫人侍立无声。
    气氛肃穆而略显疏离。
    朱元璋问了问皇子们的功课,考校了学业,应答得宜的,淡淡頷首;而稍有滯涩的,他也不当场斥责,只是用那目光一扫,便足以说明一切。
    马皇后眉眼温和,適时说些家常,又让宫人给年幼的后辈们分发红包压岁。
    朱標坐姿端凝,面上是一贯的平和。
    他举杯敬了父皇母后,又与眾兄弟互道年禧。
    隔著宫墙耳边依旧偶尔能传来民间模糊的爆竹声。
    他想到了想到了那份关於北伐宣传的奏报提纲,想到了开春后即將匯聚於此的天下才俊,想到了北方冰天雪地中厉兵秣马的將士。
    这个年节,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庞大帝国行动前休息的间隙,只等著睁眼!
    宴席近半,朱元璋忽然放下银箸,对朱標道:“詔书可擬好了?”
    “回父皇,已按父皇口諭,由礼部草擬润色,儿臣看过內容无碍,已誊写用印,只待时辰。”
    朱元璋微微頷首:“嗯。子时正,宫门开,昭告天下。”
    “儿臣遵旨。”
    原来,按照惯例,每逢开年子时,皇帝会颁布一道“贺岁詔”或“新春詔”,晓諭天下臣民,以示天子与民同乐、共庆新春之意。
    詔书內容多为总结旧岁、展望新年,宣示朝廷德政,勉励农桑,抚慰边军,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詔成之后,由快马发往各省、府、州、县,再由地方官於正月里择吉日当眾宣读,张贴於城门、衙署。
    子时將至,宫中角楼上的铜钟响起深沉悠远的钟声,一连百响,寓意祛除旧岁百种烦事。
    钟声里,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身著礼服的礼部尚书秦庸,手捧覆盖明黄绸布的詔书,带著一队官员神情肃穆地走出皇城。
    詔书不止一份,早有数十名背插黄色小旗的锦衣卫悍骑在门外等候,由毛驤亲自带队。
    毛驤亲手接过秦庸手中那份詔书,高高举起。
    其余官员也將詔书一一交付,锦衣卫们接过,放入背后防水的油布筒內,翻身上马,在毛驤一声令下后,在夜色中,分向各个方向出城,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將天子的“新年问候”送往大明帝国的四面八方。
    其中毛驤是最轻鬆的,纵马直奔承天门方向。
    那里,应天府衙的官员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候著。
    接过詔书,验看印信无误,官员立刻命人敲响衙前铜锣。
    哐哐的锣声在街道迴荡,吸引了不少尚未入睡、或刚放过鞭炮的百姓聚拢。
    “圣旨到———!陛下有詔,晓諭万民——!”
    宣旨官登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展开詔书,运足中气,在火把照耀下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凉德,嗣承大统,临御天下,十有五年。赖天地祖宗之灵,百官万民之力,去岁以来,农桑稍稳,边陲暂寧,奸宄渐清,疮痍稍復————
    今值乙卯岁除,一元復始,万象更新。
    朕念天下臣民,或力田於南亩,或戍守於边疆,或劳形於市井,皆为国家基石,社稷栋樑————
    特颁此詔,播告眾民:当勤耕织以足衣食,篤孝悌以厚人伦,守法度以安乡里。
    官吏务须清廉爱民,士子当求经世实学————
    今北虏未靖,王师將兴,凡我军民,宜同心戮力,共紓国难————
    兹更岁律,愿与尔天下臣民,共乐昇平,咸沾德泽。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围听百姓未必字字都能听懂,但“皇上问咱们过年好”、“让咱们好好过日子”和“马上就要打北元了”这几层意思,还是听的明白的。
    圣旨读完,人群口呼“万岁”,山呼之声在街道迴荡。
    在应天府衙宣读的同时,这份贺岁詔书的抄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向北平、开封、西安、武昌————
    乃至更远的边疆卫所。
    它將在一个月內,传递大明各州府,乃至各个角落,成为这个洪武十六年正月里,最重要的官方文告之一。
    与此同时,宫內的宴席也在规矩中接近尾声。
    朱元璋放下筷子,对朱標道:“標儿,过了年,诸事繁多,你要多留心。
    “儿臣谨记。”朱標躬身。
    朱元璋又看向马皇后:“你也劳累一年,早些歇著。”
    帝后相偕离去,宴席遂散。
    朱標站在春和殿外的丹陛上,寒风扑面,带著应天城內飘来的烟味。
    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而帝国的重担,父皇已经在有意让其落在他肩头。
    洪武十六年,又会是怎样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