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管人管牛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
光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之所以想到牛痘就皱眉,就是因为陈明这傢伙就给了办法,和一个几百人接种的例子,这种大面积集中接种的落地方案全得靠他来想。
管人就算了,关键还得管牛。
边境之地田地本就不多,牛就更少了,全然不像京城那边田亩连片,牛的数量自是不缺,三军接种起来那叫一个快。
牛染痘后就和人一样,以后也不会得,所以每头牛只能用一次。
牛还是重要的生產力,不能用完就不管了,这次用来养牛痘的牛说好听点是徵调,其实就是在各地借来的,还得照料好了,原模原样的送回去。
而且,各地为了以防万一,皆是留用一批牛,防止牛在养牛痘时出现意外。
他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传令!”
他沉声道:“第一,严查各营接种记录,造册具结,主官画押。凡有虚报、瞒报、逃避接种者,所属百户、总旗、小旗,一体连坐,军法从事!”
“第二,加派人手,往更远的宣府、大同徵调健牛!原先各地留用之牛也一併徵调过来!一切以战事优先!同时,令军中医士,对已接种过痘之牛,好生將养,务必保证其恢復如初,及时送还各地,不得延误来年开耕!此事,由北平府布政司统管负责!”
“第三,对那些尚未接种的军士、民夫,加强宣讲。告诉他们,这不是害他们,是救他们的命!是皇恩浩荡!谁敢再散播谣言、抗拒接种,以惑乱军心论处!”
“遵命!”
殿內的眾人连忙领命。
朱棣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殿內恢復了安静,只有炭盆中木炭偶尔爆出的啪声。
处理完这些琐事,他走回舆图前,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
北伐————
这是他朱棣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熟读兵书,勤练武艺,结交豪杰,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统帅大军,为国开疆,立不世之功吗?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却被后勤、疫病这些琐事缠住手脚。
不过,朱棣也清楚自己的位次,这次北伐能领个先锋之职他就心满意足了。
而当下也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各营的整顿、粮草的调配、哨探的布置————
千头万绪。
朱棣定了定心,给自己打气。
他朱棣,就是要在这千头万绪中证明自己,让父皇看见自己的能力!
北平城外,西山大营。
这里是集结部队的核心区域之一,驻扎著从河南、山东调来的两个卫,以及其余各卫调来的精锐,共计战兵约一万五余千人。
此外,围绕著战兵营寨,是规模更为庞大的辅兵和民夫营。
辕门高耸,旌旗猎猎,刁斗森严。
营寨按严格的规制布置。
外围是壕沟、拒马、望楼;內部道路纵横,区划分明。
大帐居中,四周是按“五行”或“二十八宿”命名的各营区。
战兵营区,帐篷排列整齐,兵甲鲜明,士卒或在擦拭兵器,或在操练阵型,呼喝之声不绝於耳。
他们多是卫所军中的精锐,身著赤色或鸦青色棉甲,头戴明盔,手持长枪、刀盾或弓矢,纪律明显严明许多。
而辅兵和民夫营则显得杂乱拥挤。
帐篷低矮密集,人员川流不息。
这里有从各地徵发来的人。
有负责搭建大营、修筑工事的辅兵;
有负责修理器械、打造箭的匠户;
有负责饲养骡马、搬运粮草的民夫;
还有隨军的医士、兽医、文书等。
他们衣著杂乱,面色疲惫,在寒风中从事著各种劳役。
空气中瀰漫著马粪、汗臭,以及炊烟气味。
营中实行严格的军事管制。
最高指挥官名义上是朱棣,其下有都指挥使、指挥同知、签事等高级武官。
具体到各营,则有指挥使、千户、百户、总旗、小旗层层管辖。
另有经歷司、断事司等文职机构处理军法、粮、文书。
还有负责监察军纪的督战队。
一处较新的营区被柵栏单独隔开,入口有兵士把守。
这里就是临时设立的“痘营”,收容那些接种后出现轻微反应的人员。
营內气氛压抑,不时传来咳嗽和呻吟声。
几个戴著面巾的医士和兵卒正在挨个帐篷巡查。
营外,一些等待接种的军士排著长队,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疑虑。
不远处,几头刚刚运到的黄牛被拴在木桩上,发出低沉的哞叫,引来更多的目光。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正在对一群士卒训话。
“都他娘给老子听好了!种痘是保你们的命!是皇上的天恩!看见那些牛没?取一点牛身上的东西,种到你们身上,以后就再也不怕天花了!”
说著,他擼起袖子,漏出小臂上的伤口。
“老子已经种过了,屁事没有!谁再敢给老子嘰嘰歪歪,或帮著旁人躲藏,全部军棍伺候!听见没有?”
士卒们参差不齐地回应:“听见了————”
许多士卒都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可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將军让將官先带头接种,百户可是被几个人架过去的,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天天念叨著要死了。
这才好了几天,就这么威风了————
百户看著下面的士卒,眼睛一瞪:“都没吃饭吗?大点声!”
“听见了!!!”
声浪陡增。
百户满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痘营。
“看见没?里面那些哼哼的,多半是心里怕的,要么就是身子太虚!你们一个个壮的跟牛似的,怕个球!赶紧的,排好队,早点种完早点完事!误了大事,担心你们的皮!”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著。
一个年轻的小兵低声对同伴说:“剩哥,你说————这东西真管吗?我老家村里,前年闹天花,一村人死了大半————”
被叫做剩的老兵啐了一口:“呸!晦气!朝廷还能害咱们?听说应天那边当兵的都种了,没事!总比到了草原上,缺医少药,染上了等死强!”
“可我听说,有人种了会发烧,起痘————”
“那也比你真得天花强!烧两天就过去了,起了痘不留疤!你小子,是不是怕疼?”
“我————我才不怕!”
类似的对话在营地各处悄悄进行著。
大多数人都是恐惧的,但面对军令只得硬著头皮服从。
而营中大帐附近,气氛则更为肃杀。
將领们进进出出,信使往来奔驰。
巨大的沙盘上,插满了代表敌我態势的小旗。
北伐已经在寒冷的北平准备开动,直指那片属於北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