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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北地
    第223章 北地
    京城的风雪不知何时已停。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府,腊月的严寒正展示著它真正的威力。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风呼啸著卷过空旷的原野和灰扑扑的城墙,其中的雪粒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般生疼。
    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积雪深可没膝,往日奔腾的永定河也覆上了厚厚的冰壳。
    然而,在这片被严寒封锁的天地间,北平城內外却是一片与季节格格不入的喧囂与躁动。
    自秋末起,一队队人马、輜重便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城外的旷野上,营帐连绵起伏不绝,一眼望不到边。
    炊烟从无数营寨中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低垂的雾色。
    人喊马嘶,金鼓號角,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铁器碰撞的鏗鏘声,昼夜不息。
    这里,已然成为开春北伐大军的桥头堡和最重要的前沿基地。
    燕王府。
    朱棣一身戎装,外罩貂裘,正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眉头紧锁。
    地图上,以北平府为中心辐射出的一条粗壮箭头,直指辽东腹地。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金山”个位置上。
    “王爷,各部前锋斥候已前出百里,未遇大股虏骑。但零星游骑依旧骚扰不断,多为元人小部,意在窥探我大军虚实。”
    北平都指挥使孙恪,正朝朱棣匯报导。
    朱棣受命现在全权代管北平府的军事方面,孙恪辅佐。
    朱棣点点头,大明的动作如此之大,想要瞒住北元完全不现实,大雪封路,仍有零星游骑前来探查实属正常。
    但此次北伐的具体进攻方向,不是靠探查大军的情况便能知晓的,待到大军一动,这些游骑再发现也无用,根本来不及去回报,所以朱棣並不担心。
    “孙將军,吩咐下去能留住就一个別放跑,但也不要太过深入,有损伤就不值当了。”朱棣交代道。
    孙恪应道:“是!”
    隨后,朱棣朝向另一人问道:“粮草军械囤积如何?”
    “回王爷,自通州、河西等转运之粮,已入库七成。军器局日夜赶工,棉甲、箭矢、
    火统铅子充足,但大將军炮所需之大號铁弹,铸造不易,北平府目前仅备足了三成,其余的皆在从各地转来。”
    回应者是兵部派来的侍郎,专司军械调度职责。
    他说完看向一旁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北平布政使司的右参政,粮草之事具体由是地方主官负责,他並不清楚。
    右参议回道:“稟告王爷,各地徵发的隨军民夫、匠户,已陆续抵达,分別安置於城南、城西大营,计有————”
    右参议翻看著手中的册簿:“丁壮十一万三千余,骡马大车近两万。另有隨军医士、
    兽医、卜祝、工兵等各类杂役近万人。
    朱棣微微頷首。
    数字毫无疑问是庞大的,足这是以拖垮一个小国的庞然物力和人力动员。
    若不是此次郭桓案查出如此巨款,北伐起码还得多拖上好几年。
    这次北伐,父皇是下了决心的,不仅要打,还要打疼、打服,至少要打出北元十年不敢南顾的太平!
    甚至一举歼灭北元!
    他朱棣被父皇委以“总率北平及燕山诸卫,並节制北平等处都司、行都司所属军马,提调一应北伐粮餉、夫役事”。
    看似权柄赫赫,实则千斤重担。
    他知道,或许这其中也有意歷练他,但更大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占了地利,以父皇那多疑的性子,在这种大事上只会相信他的老伙计和朱家人,而恰好自己的藩地在北平罢了。
    一旦三军主力,由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等国公大將统领的真正精锐抵达,他这个“燕王”便要退居副贰,甚至可能只负责留守和后勤。
    这让他心头像压著一块石头。
    他如今年轻气盛,渴望真正的战场,渴望像父皇、像徐叔叔那样跃马扬鞭,踏破贺兰山缺!
    而不是困守在这城池里,终日与粮草、民夫、营房、还有那怎么种都种不完的牛痘打交道!
    想到牛痘,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虽说先前他在陈明处见识到时,心中激动不已,知晓其中关键,並且还许诺陈明,自己定然支持,但种牛痘这事,实在是太繁琐的点,又要管牛又要管人。
    不过想到牛痘的重要性和当初的承诺,这些牢骚话他也只是打个腹稿了事,该做的一定会做好。
    “牛痘接种,进行得如何了?”
    他转向另一侧,问的是燕王府的长史,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
    长史脸上露出难色,拱手道:“王爷,北平城內驻军、王府护卫、及相关衙署官吏眷属,接种已毕。然城外大营,人数眾多,情形复杂。各卫所、各地调来之军士,对接种之事疑虑甚多,虽有三令五申,仍有阳奉阴违、逃避查验者。更————更————”
    “有屁就放,磨磨唧唧的像个什么样子!”
    “更要紧的是,牛,不够用了。”
    “不够?”
    朱棣闻言皱眉,转过身道:“本王月前便行文北平、永平、保定各府,徵调健牛,为何还不够?”
    长史苦笑道:“王爷明鑑,牛痘取浆,一牛所出之浆液有限,接种百人即需换牛。且牛只染痘后,需精心饲养数十日方可恢復如初,且不能继续取用。”
    “各府虽已竭力搜罗,然北地苦寒,耕牛本就不丰,又要保证来年春耕,能徵调之数实在有限。如今————各营上报未接种的士卒,恐仍有万余,其余杂役民夫不下三万人。”
    “这么多人?”
    朱棣的声音陡然提高,甚至带著怒意:“开年大军就要开拔,深入漠北苦寒不毛之地!若这万余士卒,乃至更多未接种的民夫,在军中爆发天花,將是何等景象?军心溃散,不战自败!尔等可知其中利害!”
    殿內眾人噤若寒蝉。
    天花之恐怖,无人不晓。
    信安伯献出的这“牛痘”神术,乃是北伐大军最重要的保障之一。
    朱元璋严令,北伐將士乃至徵调的民夫务必人人接种。
    就连朱棣本人都要种!
    如今在北平这集结地就出现如此大的紕漏,一旦追查下来,谁也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