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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关门打狗
    尤斯塔斯·德·弗兰德斯率军一路急行,目光牢牢锁在了远处那尊在黑夜中若隱若现的圣使徒教堂上。
    “快,都给我快些!”
    尤斯塔斯为了儘可能喊得大声,连头盔都取了下来,“大哥他们已经和那个希腊混蛋交上手了!”
    “大人,”旁边的弗兰德斯骑士霍德弗里德忍不住开口,“既然咱们都知道了那个狄奥多尔不简单,为什么还要就这样放他们走?”
    “我不是说了吗,本来是想放他们去和威尼斯人狗咬狗的,
    为此也专门派传令兵去和鲍德温大哥说了,谁知道他竟然……”
    过往的记忆浮现眼前,越想就让尤斯塔斯越气得想扇自己一耳光。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注意到他在行军过程中打的算盘?为什么就只在乎他手上的那点军队却忘了他们都是本地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虽说你在那个什么马尔西安广场跟丟他们无疑是个失误,
    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现在的决策是正確的!”
    “希望我们还能赶得上吧……”尤斯塔斯心情好些了,那张年轻中透著些许稳重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如果没法达成狗咬狗的最终目標,那和大哥他们会师也是个好选择。
    中城区的大火快燃尽了,跟威尼斯人一起征服这座城市倒也不算亏。”
    军队继续前进,最终在那条裸露出大块泥土的稍宽道路上命令全军停下。
    “你看,前面那是什么?”
    霍德弗里德顺著尤斯塔斯指向的方向望去,远处100多米的位置十多道火光悬在昏暗中,只能在下方隱约瞧见一道道头颅的轮廓。
    “是希腊人的军队?从这一直往前就是教堂正门,他们明知无法抵挡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
    “如果是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出击,但想到要面对的是那个狄奥多尔,我有必要稳重些。”
    “那我们怎么办?乾等在这吗?”
    尤斯塔斯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甚至猜不透狄奥多尔这一出到底是想干嘛。
    更远些的地方隱隱传来混杂著古法语和义大利语的喊杀声,教堂广场甚至还有清晰的马嘶,
    一声声的犹如战鼓迴响,將他渴望立功的心折磨得蠢蠢欲动,连带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马上头脑一热地衝锋,因为对阵狄奥多尔的失败给他的印象过於深刻,
    明明已经遭到围攻,不把全军调去御敌还专门在此等著自己……
    尤斯塔斯很纠结,但他的下属显然不这样想,一个个在霍德弗里德的煽动下嚎叫著高举骑枪:
    “卑鄙的希腊人已经摇摇欲坠,鲍德温伯爵大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见自己被下克上了,尤斯塔斯赶忙伸手拽住对方的胳膊:
    “冷静些!至少也得再看看局势再说——”
    一阵熟悉的破风声从前方传来,霍德弗里德和尤斯塔斯都异口同声地一边顶盾一边大喊顶盾,
    几十道箭矢命中盾牌的声音混杂著偶尔的惨叫响起,
    虽整个队伍並无大碍,可一浪高过一浪的战吼已经无法无视,
    连尤斯塔斯本人至此也彻底下定决心,重新戴上桶盔后迅速平举骑枪,一边画十字一边大喊:
    “冲啊,杀光卑鄙的希腊人!蒙主所愿!”
    霍德弗里德见领袖下令衝锋也很高兴,在补充了句“射手放完箭后跟著一起冲”后也画完十字加入到了衝锋的队伍。
    这道泥土路虽不及梅塞大道主干那么宽敞,但也能容纳六七个骑兵排成一列,
    短暂的加速后那道让地中海世界为之颤抖的死亡风暴便再次显现,大地也被无数马蹄踏得颤抖不已。
    箭矢与弩矢先一步与前方接触,可尤斯塔斯却发现前方的希腊军队中箭倒地时竟然反常地没发出標誌性的惨叫与溃逃。
    理性霎时间重新压制了感性,但一切都晚了,
    他与他的骑士们如泥石流般瞬间將前方的一切悉数碾压,骑枪断裂的巨大声响甚至一度压过了他们的狂呼乱叫。
    包括霍德弗里德在內的骑士与扈从拔出剑继续挥砍,尤斯塔斯则在肌肉记忆地拔出剑后瞪大眼睛观察前方,
    当借著瞬间的火光目睹到那转瞬即逝的一幕时,他顿时感觉脊背发凉,紧接著全身近乎痉挛:
    他们所杀的根本就不是希腊人,而是被布条蒙住眼睛捆住嘴的西欧同袍!
    “停下!快停下!我们上当了!”
    尤斯塔斯拼命大喊,可周遭骑士们的怒嚎毫不留情地將他的声音淹没,军队仍旧如海涛一般突破了那道形同虚设的阵地。
    天边的紫色已经慢慢被橘色取代,眼前硕大的圣使徒教堂详细轮廓也变得清晰,
    可整个队伍依旧如蛮牛般拼尽全力地向前拱,就如嗜血的野狼不吃到猎物誓不罢休。
    见喊话毫无作用,尤斯塔斯也只得被军队裹挟著继续向前冲,为求心理安慰他还抽空用左手又画了个十字。
    最前排的骑士们已经跑过了泥土道路迈入了铺设石砖的教堂广场,
    清晨的阳光还未点亮漆黑的地面致使他们只得靠教堂判断方向,可正在此时他们却又遭到了黑暗中的攻击。
    霍德弗里德是第一个被杀的,他在衝锋途中被人用长矛在黑暗中直接戳中,
    战马高速移动带来的惯性让那矛直接刺入了他的腹部。
    这道袭击並不是个例,实际上在霍德弗里德坠下马的同时其他动能耗尽的骑士也纷纷遭到了攻击,
    一部分被从马上拖下来后遭围殴杀死,包括尤斯塔斯在內的则率著剩下的骑士挥剑拼命地砍。
    没人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遭到没来由的袭击,但每个人脑瓜子都嗡嗡的,
    耳边充斥著各种惨叫声,叫骂声与战吼声的交响曲,
    只有本能在促使他们不住地挥舞手中的武器,甚至没心思判断这些到底是什么语言。
    几道寒光与长矛刺向了尤斯塔斯的战马,战马吃痛高高抬起前蹄后滑倒,连带马上的尤斯塔斯也滚落在地。
    在他落地的瞬间,周遭又有数人走上来想杀死他,但却眨眼间被尤斯塔斯一记水平斩剁掉双脚轰然倒地。
    愤怒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促使尤斯塔斯撑著尸体起身的同时一个个將被他砍倒的人悉数杀死。
    四周放眼望去几乎没有火光,只能望见无数黑暗的影子伴著嚎叫不住地攻击並杀戮对方,
    而在后方的歩兵们也涌上来后战场变得更加混乱,整个教堂广场就像是变成了屠宰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斯塔斯还没来得及思考,又有个黑影朝他高举剑咆哮著杀来,迫使其不得不继续作战。
    对方的实力与尤斯塔斯不分上下,双方又是竖劈又是上挑互相破不了招,
    可尤斯塔斯打著打著就发现了蹊蹺:对方似乎和自己学的是同一套招。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拂向大地,笼罩战场的黑暗慢慢褪色,渐渐將尤斯塔斯的脸与对方悉数照亮。
    对方身材比他高大些,和他戴著同一型號的桶盔,武器一样是手半剑,
    可让尤斯塔斯——或者说他们两个最惊讶的还是彼此那套金底黑狮纹章。
    “是……鲍德温大哥吗?”尤斯塔斯颤抖著摘下桶盔。
    对方没有回答,也缓缓將桶盔摘下,露出的那张略显沧桑的脸哪怕化成灰尤斯塔斯都能认出来。
    接下来就是经典的场景的再復刻:
    尤斯塔斯和鲍德温一边大喊都是自己人一边物理劝架,为了提高效率还各拦了匹马跑遍整个广场,
    儘管两人中途成功找到了亨利与博尼法斯四人一同呼喊,可早就上头了的双方依旧不愿停手,
    直到穿透云层的光束愈发增多,广场的各个角落都不再有黑暗的踪跡为止。
    皮卡第人望著诺曼人久久无言,加斯科涅人瞧著普罗旺斯人默不作声,
    只有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看清彼此后反而朝对方的脸再来了一拳。
    借著晨曦之光,四人环顾这片曾经熟悉的广场,即使是信仰最坚定的鲍德温与亨利都不由得陷入了动摇。
    原本硕大到可供上万人排成整齐队列的地方如今已沦为了乱葬岗,躺著的人甚至比站立的人还要多,
    这无疑战场没有错,可这却是他们最不乐意看到的战场——
    四人都已经习惯看见堆满希腊人尸体的战场,可如今放眼望去没了声息的全都是他们的同袍,一个希腊人面孔或装束的都没有。
    “……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博尼法斯率先打破沉默,避免了行將上演的甩锅会。
    “要是没有那个狄奥多尔,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重新整队,然后开往內城去拿到本应属於我们的赔偿了。”
    鲍德温嘆了口气,看向远处那把在中城区烧了一晚上如今终於开始式微的大火,
    浓厚的黑烟仍旧宽阔得像裹住整片天空的铁幕,甚至连清晨的阳光都无法影响它分毫。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尤斯塔斯怯生生地说,卑微得像犯错了的孩子,“要是点时间应该也能……”
    “能?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像丧家犬一样逃出城吗?”
    鲍德温朝著尤斯塔斯怒骂,搞得亨利和博尼法斯不得不上前拽住他。
    “我觉得,比起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想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的狄奥多尔现在在哪吧——”
    呜——呼——
    一阵阵昂扬的號角声顿时盖过亨利的话语在盘旋广场的近万十字军头上如无形的乌鸦盘旋,
    四个贵族都几乎同一时间如蜘蛛感应,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连忙一边顶盾一边朝友军大喊,可来不及了。
    就如女祭司靠吹號角唤醒德鲁伊一样,教堂周边的民房屋顶上忽如变戏法般爬起大量人影,
    密密麻麻犹如黑色的铁桶將整座教堂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男人,有的穿甲有的不穿但前者偏多,可每个拉丁人都能认出他们正是缺席了的卑鄙希腊人。
    没等陷入惊诧的猎物们有所反应,早已被战俘餵肥了了的边防军们便刷刷掏出了远程武器,
    一些眼尖的瞧见他们手里装备了大量的勃艮第猎弓与热那亚弩,黑夜的模糊记忆於此刻连成一线,
    本来就崩溃的士气更是一泻千里,没来由地一边嚎叫一边丟下武器四处乱窜,
    他们的骚乱又引起了更大规模的崩溃,一时间连四名贵族都难以再维持秩序,而这正是狄奥多尔想要的结果。
    伴著各个十夫长先后下达命令,清晨的第一波箭雨带著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铺天盖地地朝广场倾泻而下,
    从周遭民居內涌出的瓦兰吉卫队也毫不留情地將巨斧朝拉丁人头上砍去。
    一时间,屠宰场仿佛变作了货真价实的地狱,
    箭矢落下的地方无不响起地狱鬼魂的嚎哭,瓦兰吉卫队將拉丁人砍为数段就跟劈柴火那样简单,
    最外层的轻步兵,军士甚至是骑马的扈从中了弩矢当场阵亡,
    没中箭的拉丁人又恐惧缠身四下奔逃引发踩踏事故,不论是无甲的轻步兵还是有甲的骑兵都难逃此劫。
    一时间,死於互相践踏的拉丁十字军竟比希腊人杀死的还要多,地面堆积的尸体指数级攀升。
    面临此等绝境,博尼法斯四人迅速散开以尝试重整军队,可藏匿於阴影中的那个人並不打算放过这个良机。
    教堂顶部的钟声被叩响,悠扬的声响伴著清晨的阳光洒向远方,
    既宣告著1204年4月13日的开始,也是为集中於广场的近万十字军奏响最后的镇魂曲。
    十人多高的大门划著名令人牙酸的吱呀摩擦声迅速对外敞为两瓣,
    结成斯巴达方阵的数百边防军在巴西尔百夫长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跑步入场,
    如披著倒刺盔甲的犀牛径直撞入前方,將有所好转的十字军主力再度拖入混乱的深渊。
    平心而论,数百边防军就算组成阵型且士气高昂也无法对上万十字军造成大的威胁,可若是让他们维持混乱却十分足够。
    鲍德温与博尼法斯军是直接遭到攻击的,虽然轻步兵不出意料地率先崩溃,
    但他俩靠著军士,扈从与骑士等精锐仍旧能勉强维持战线相持,直到尤斯塔斯从侧翼攻来才慢慢扛住希腊人的进攻。
    就算不至於被数百人平推,可他们三人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如此了。
    在满地的尸体,绝望的嚎叫与哭喊以及浓烈到令人呕吐的血腥味三位一体打击下,三人能忍住不呕吐已经是难得了。
    他们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消磨殆尽,可谁都不愿意就这样狼狈撤退: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虎头蛇尾已经让教廷的威望扫地,要这次仍旧灰溜溜回去整个欧洲怕是会彻底变天。
    博尼法斯不再说话,鲍德温开始不住地画十字並念祷词,只有尤斯塔斯仍旧紧握手中的剑,儘管他的脸色也白得像雪。
    “统帅!我来啦!”
    远处一阵喊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竟然是被亨利派去继续围攻修道院的布卢瓦伯爵路易回来了!
    他的后方是扬起烟尘的骑兵队,估摸著不会少於百人,对於帮助全军打破如今的不利局面已经绰绰有余。
    就如能量守恆般,十字军部队见友军抵达恢復了些许士气,而边防军却为此陷入困惑慢慢放缓了攻势。
    尤斯塔斯发现了这一变化,立即嘶吼著全军反攻,可他话音刚落就被自己的另一个哥哥打断了:
    “杀!”
    亨利·德·弗兰德斯不知用什么手段集结起了上百名骑士和扈从,踏著无数尸体化作利剑朝愣神的边防军毫无防备的侧翼杀去,
    保留节目再度上演,希腊军队顷刻间就被撕得七零八落,无数的希腊血与希腊断肢终於又唤醒了拉丁人的勇气,
    熟悉的古法语与义大利语战吼再度响起,最终让博尼法斯和鲍德温终於得以重新组织射手反制希腊人。
    十字军的人数本来就比希腊人多,此刻又已实现了会师,一旦他们从混乱中挣脱完成反制本身就是很容易的事。
    伴著重新整备完毕的勃艮第,热那亚人射出自己的箭雨,四周民房房顶上的希腊人彻底没了动静。
    儘管有人出於ptsd琢磨是不是希腊人又在捣鬼,但劫后余生的放鬆已经让他们没心思再思考有的没的了。
    “感谢上帝,幸好你们来了……”
    尤斯塔斯一个踉蹌差点滑倒,幸好被旁边的博尼法斯眼疾手快接住才没让他和尸体共处一地。
    “希腊杂种们被我们的反击击退了,一鼓作气把这里踏平了吧!”鲍德温愤怒得近乎要喷出火来。
    “我不建议这样做,或者说,我其实是想报告坏消息的:修道院的希腊军队击败了我的部队正朝这里杀过来。”
    路易的话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將鲍德温三人好不容易冒出的好心情又给原地掐没了。
    “我有个提议,”最终击垮希腊边防军的十字军mvp亨利开口了,
    “既然我们现在击退了希腊人,那我们不如一鼓作气打到內城去吧?”
    四人听罢一齐望向东方,远处的中城区依旧浓烟滚滚,可火焰確实肉眼可见的减小了。
    “……只能这样了吧,”博尼法斯深深嘆了口气,“如今敌暗我明,若想不狼狈回去只能做此一搏了。”
    “而且別忘了我们还欠老总督的债呢。”鲍德温也附和。
    尤斯塔斯被这番话戳到了痛处,默默转过头去后退一步生怕別人注意到他。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出发吧,”亨利调转马头,將剑尖对准远处的圣索菲亚教堂,“最终的战斗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