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租界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除却满地的垃圾和洞开的房屋,最引人瞩目的莫过於游荡在街道上的威尼斯水手了。
可是,他们並没有因为亲属曾生活在这里而对此处抱有任何仁慈,无数威尼斯风格的建筑下仍旧是数不尽的尸骨。
在道路中央,几十个威尼斯水手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摆了张从附近教堂里顺来的圣坛当餐桌,
桌布用的是东正教袍,盛酒的杯子是金银製作的圣杯,杯中的酒也是仅用在礼拜仪式的,被视作耶穌宝血的名贵葡萄酒。
一伙人围坐旁边大快朵颐,他们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整齐扭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正不住哭诉求饶的希腊老教士,
面对求饶,威尼斯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麻利地將长矛从他的下端刺入以做成人肉蜡烛,后又在他行將断气前用火把引燃他的教袍。
或许是担心火不够旺,有人还贴心地给浑身著火不住惨叫的教士身上浇筑油和酒,
当这颗罗马老字號人肉蜡烛迸出强烈光芒的瞬间,所有威尼斯人都朝著那道绚丽的光欢呼起来。
这不仅是表达他们对租界被毁的报復与圣战胜利的標誌,也是在跟希腊人证明掌握罗马土方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罗马人。
“尼禄曾用视为异端的基督徒做人肉蜡烛取悦多神教徒,如今我们也用东正异端做人肉蜡烛取悦天主教徒!”某个威尼斯人大喊。
正当那人肉蜡烛的火焰隨风飘逸,狂欢的喊声如洪水般响彻全租界时,夜风中忽然多了阵破空声,犹如群鸟一同飞起。
不计其数的箭矢化作闪著寒光的雨滴,带著全体希腊人的愤怒与仇恨向威尼斯人倾泻而去。
有的被数支箭刺入后背,趴倒在桌上的同时將圣杯中的酒如鲜血般泼洒;
有的瞳孔和脖颈都被箭矢贯穿,拖著飞溅的鲜血轰然倒地,人肉蜡烛跟著倒下,不多时就將他们连人带桌都置於烈火之中。
一瞬间的功夫,狂欢声化作惊叫,惊叫又变成惨叫,最后则被震天的战吼取代。
“杀!”
瓦兰吉卫队督军海尔姆手持巨斧,率领著十余名瓦兰吉战士全力衝锋,
他们的超重甲令他们的步伐犹如地震,集群的模样既像凶狠的蛮牛群又像钢铁组成的洪流。
威尼斯人刚刚遭到箭矢袭击组织度趋近於零,面对士气正盛的瓦兰吉卫队毫无招架之力——虽然只是水手的他们本来也打不过就是了。
无数柄瓦兰吉战斧如劈柴火一样屠杀著抱头鼠窜的威尼斯人,不是被腰斩就是被劈开头颅,更有甚者直接被横竖劈变作两半。
剩余的威尼斯人惊魂未定,儘管仍在疑惑为什么还会有希腊兵,
可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他们比起作战只想马上回去报告敌袭,但海尔姆完全没打算让他们活著回去。
另外的战吼从对面街道响起,这次出场的是手持长矛盾牌的边防军和万国牌武器的民兵,
儘管他们不论从装备上还是战力上都无法与瓦兰吉卫队相比,可相比前者的为钱而战他们的双眼已经满是復仇的火焰,
更何况率领他们的同样是个蓄著诺斯式辫子胡的瓦兰吉战士,不论是身材还是威压都毫不逊色於海尔姆。
战斗仅持续了数分钟——哦不,这甚至不能被称为战斗,而是起先耀武扬威的威尼斯人被罗马人像牲畜一样宰杀。
“呼,真痛快……好啦好啦重新列队,他们可不止那么点人……喂,仗还没打完呢,把你捡圣杯的脏手拿开!”
后面那句话说的是正玩命从烈火中挽救金银圣杯的,那个蓄著诺斯式辫子胡的瓦兰吉战士。
对方听见海尔姆在斥责他,不但不悔改反而一脸不服气:
“这些可都是值钱玩意!反正那老禿驴也死了,俺寻思没人要也可惜。”
“专制公阁下不是说了战利品会在打完后按战功分配吗?贝格索尔你要是喜欢,我到时候跟他提个醒留给你就好了嘛!”
“他也说赃物要归还!”名叫贝格索尔的瓦兰吉战士依旧不依不饶,辫子胡隨著他的下巴一同摇摆,
“这种东西肯定要还给教堂的吧,老子要是不提前收著不就亏本了吗?
再说了,那个专制公要咱加班还不给咱们加钱,咱们都还没说话呢!”
贝格索尔这番话把海尔姆问住了,可更麻烦的是其他听见贝格索尔抱怨的瓦兰吉战士此刻也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当然可以直截了当回一句“有力气发牢骚不如多砍几个拉丁人”,可那是基层军官才会说的,作为督军他必须思考问题更全面。
作为希腊人与昂撒人的混血,他思考问题时虽然能从希腊式大局观出发但也会时刻被蛮族思维束缚,
他其实也对要额外战斗却没有加钱这档事不爽,儘管他也理解狄奥多尔的难处——位於皇宫的金库早就在他岳父去年跑路前搬空了。
甚至,这次反击战的军费还是靠搜刮圣索菲亚大教堂,搞来牧首大人的私房钱才凑齐的,他不好开口再提加钱的事。
慢慢地,不光瓦兰吉卫队停了下来,连燃烧著復仇之火的边防军和民兵也开始发起牢骚:他们巴不得马上赶去下一个战场杀更多拉丁人。
在片刻思考后,海尔姆嘆了口气,瞪了贝格索尔一眼。
“依科斯通-梅罗斯-奥拉斯(约3分钟),不准再多。”海尔姆的眼神中重新迸出狮子的光芒,
“之后就由你贝格索尔带著他们与我会合,其他人跟我继续前进,抵达圣使徒修道院前別让一个拉丁人活著离开你们的视线!”
……
“妈妈……”
海伦娜的脸已经被泪水蒙得一塌糊涂,可她却没有停也不敢停,就好像死神正在后面追赶她似的。
在最开始被克桑緹亚丟到房顶时,她只感觉浑身好冷,进而这股冷又化作不可名状的恐惧包裹了自己娇小的身躯,
但想到分別前看到的母亲的那张脸时,她又感觉懵懂被理智取代,胆怯被勇敢征服,整个人瞬间就没来由地获得了重新站起的力量。
她说不清这是不是圣母的庇佑,可远处的熊熊大火和近处犹如恶魔的喊杀声让她没精力思考这些,
『往圣索菲亚大教堂所在的地方跑』已经呈立体声在她脑中循环播放。
跑的过程中,她还不忘空出一只手提起破掉的连衣裙——这是之前从房顶上摸索著下到地面时被刮破的。
她落地的位置是狭窄的后巷,平日里既潮湿又骯脏以至於除了混混窃贼就无人光顾,
可在如今末日下却因为偏僻被十字军忽略,不由得让人感嘆世事的无常。
夜空的微光照亮她前进的方向,黑暗的脚下不时窜出几只硕大的老鼠,可她除了微微提起裙子边缘没有浪费任何精力在它们身上。
向左拐,向右绕,起跳翻过障碍,踏上旁边木条箱再跃向大路……她熟练地穿行在巷道中,就如同幻化成风的精灵那般灵活。
与之前重新站起一样,她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熟悉这条巷道以及如此灵活,明明自己往前也没来这里玩过几次。
不过她同样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
在抵达那个地方前没有什么值得她分心,索性全部归类为没见过的神明庇佑吧。
隨著最后一栋两层低矮平房消失在视角边缘,三层往上的高宅子组成的黑暗森林迅速將她小小的身躯吞噬,道路也跟著淹没在黑暗里。
或许是微光的消失也抽离了海伦娜身上的衝劲,她一进入黑暗就慢慢停了下来,清澈如宝石的双眼再一次透出疑惑与恐惧的顏色。
一股夹杂著泥土与杂草腥臭气味的风从前方刮来,海伦娜下意识地抬起双手遮挡,
可下一秒她就感觉身体变轻,隨著略显疼痛的不適传来,一股恐惧又擒住了她的心,那是野兔察觉自己落入陷阱的绝望感。
没等她有所反应,疑似木头摩擦的声音便传进了她的耳中,紧接著风声仿佛被隔了道障壁变得模糊,最后又是发冷的身躯有所缓解。
她被什么人拐到了某个屋子里。
“把她翻过来。”
一个浑厚略带点菸嗓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紧接著就是束缚她的力尽数消失,她没反应过来,一屁股瘫倒在了地上。
橘色的光芒慢慢涌入她適应了黑暗的眼中,无数道光线迅速集中,最终匯聚成了不远处木桌上的一盏还剩半数的蜡烛,
细小的火苗泛出的光虽然微弱但很温暖,让克桑緹亚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海伦娜眼前。
在放置著蜡烛的桌旁,一个坐著的男人的影子若隱若现地浮在那里,他的脸隱藏在更高处的阴影中,只能从身材判断对方是中年人。
“嗯……长得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同样的声音又一次迴荡在海伦娜耳边,但相比起刚才的寒冷如冰,这次就如同吐信的毒蛇令人发自內心地恐惧。
“这下子真算是耶穌开了眼了,亏我还只在草的时候叫他的名字。”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正是刚才抓住並拐到这来的人。
海伦娜已经確信他们不是好人,甚至或许是母亲以前常说的拍子,可是……
他们与其说是拍子,倒不如是另一种更恐怖的存在,恐怖到连克桑緹亚那种成熟女性都会被嚇哭的程度。
为什么会忘记这档子最重要的事呢……是对母亲遗言的过度执念让自己遗忘了最重要的常识吗?
“就別浪费时间了吧,既然耶穌给我们送来了只小羊那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在最终的审判將我们送入地狱火湖前,就让我们吃下这最后的禁果吧。”
说完,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缓缓起身,而年轻人也猛地朝海伦娜腹部来了一脚让她躺倒在地,突然的剧痛让她感觉肺部几乎被抽乾。
——不要……
海伦娜想要尖叫,可年轻人粗糙的大手迅速捂上来,让她空余无助的呜呜声传遍全屋。
除此之外,她的手脚也被死死压住,两个男人的身影交错逼近,就像野狗围住了摔倒的小羊。
海伦娜只感觉腹部翻江倒海似要呕吐,眼泪无助流出的同时眼前也开始浮现走马灯,
爸爸,妈妈,舅舅,街坊邻居的容貌一个个在她眼前出现,甚至那个经常邀请自己跟他玩的大男孩也出现了。
——帮帮我……不管是基督还是圣母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我不要在死前蒙受这样的屈辱……
乓,乓,乓。
一阵敲门声响起,让行將动手的两人纷纷停下了动作。
奉中年男人的命令,年轻人起身后边抽刀子边慢慢去开门,隨著门扉吱呀声响起屋內的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呲啦!
一听到这个声音中年男人就跟被蛇咬到了般迅速起身,与此同时年轻人也失去了平衡缓缓倒下,整个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在他的前方——確切说是门前,站著另一个持刀的人,虽从体型上能看出是男性,但他的个子却小得多,只比海伦娜高一个头。
与之前两个男人一样,海伦娜同样看不清男孩的脸,可不知怎的就是感觉很熟悉,甚至说是亲切。
“你他妈的!”
见中年男人追出来,男孩立即向左移动消失在了门边,
待对方冲至门外的瞬间,他庞大的腹部瞬间就刺入了一根捆在扫把上的短刀,鲜血如注。
男孩很清楚自己与对方的体能差距,老早就为这次反击做好了准备。
见偷袭得手,男孩没有停止攻击,反而继续施力將其后推,直到对方被障碍物碰到停止移动才將扫把收回。
或是担心他没死透,又或是对他充满仇恨,男孩竟然在这之后丟下扫把,用刚才捅死年轻人的沾血的刀又朝著对方的脖颈狠狠刺了几下!
这一变故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海伦娜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上被披上了件衣服,温暖伴著熟悉的气味安抚著她恐惧的心。
“抱歉,我来晚了,”男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好似冬日的阳光与黑夜的明月,“贝利撒留没让我的海伦娜公主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