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柯的神情带著几分决然，“市里怎么说，我管不著，也不想管，但是我们所里的事情，我得管，也必须要管。”
    “今天宣布的这两件事情，你们可以放在一起来看。”
    老柯的目光直视秋丰。
    他说道：“我们的程控交换机获得了突破性进展，要表彰的不仅仅是我们单位，更要表彰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在电子二厂的时候，就提出了专业水准的程控交换机，未来发展的技术突破方向，到我们所之后，又提供了风道实验的新思路，提供了完善的设计初稿……”
    龚工看向秋丰，一脸的震惊。
    老柯继续说道：“当初是我把他从二厂借调到我们单位。
    他到了我们单位，又是我跟他说：『你要是能在程控交换机领域做出杰出的成绩，我们领导班子同意將你调动到我们所』。”
    会议室出奇的安静，大家顺著老柯的目光看了过来。
    秋丰叼著烟，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一旁的龚工一手把他的烟夺了过来，当成自己的烟抽了起来。
    秋丰靦腆地笑了笑。
    老柯还在激动当中，“好不容易要来的第四个名额。”
    他看向会议室的几位领导，“你们知道，那就是留给秋丰的。”
    “一个给我们单位，做出杰出贡献的年轻人，一个有能力、有情操，未来不可限量的年轻人，难道我们这帮老傢伙不应该护著他吗？就像当初张院长护住我们一样！”
    提到了已故的张院长，韦副院长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看了陈院长一眼，对方压根就不看他，依旧低眉垂目，像是在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老柯的声音还在想起，“今天我们妥协了一次，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要妥协？”
    “我们是科研单位……大家永远不要忘了初衷……”
    老柯环顾四周。
    不知道为什么，秋丰的眼眶有些发热。
    “所以，这份名单，我不同意！並且我提名秋丰，国际交流部需要这样的年轻人。”
    “我的话说完了。”老柯一屁股坐了下来。
    韦副院长听著眾人的议论，终於忍不住，他敲了敲桌面，“这事我来解释一下。”
    他挤出一丝笑意，看向了秋丰，“年轻人，確实不错，但是我们既然已经敲定了名单，就不要朝令夕改，况且陈院长不是说了吗，英语交流是必须选项。”
    “这个可不是书面交流，而是口语……”
    韦副院长指著名单中的一员齐大成说道：“大成，你来说一段英语。”
    齐大成站了起来，用英语朗诵了一段话。
    韦副院长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我们选人也是按照规定来的，不说別的，秋丰的组织关係还不在我们单位，这么破格让他直接到一个新部门，这个不合適……”
    “还是老同志更好，能把关。”
    他笑道：“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老柯摸出一根烟，刚拿在手上。
    秋丰突然起身，“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既然说到我了，我想冒昧说几句话，不知道可不可以？”
    韦副院长和蔼地笑了，“当然可以，你说。”
    “老同志还是新同志，我觉得不要区分的这么开，大家都是为了把祖国建设的更加美好，没必要人为製造隔阂……”
    “至於说英语，我觉得我的口语也还可以，我申请参与考核。”
    秋丰接著说了一长串的技术专业英语。
    接著他用中文又翻译了一遍，“我认为科研单位的国际交流部，应该是技术能力跟语言能力並驾齐驱的……”
    “技术方面我相信，我已经得到了认可，柯主任报上去的研究成果，是用了我的设计方案……”
    “我今天其实也可以不用站出来，但是，我觉得我不站出来，这心里堵的慌。”
    “我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当一个螺丝钉，一步一个脚印，把技术学踏实了，给我们的现代化进程尽一份力……”
    “我是孤儿，跟爷爷相依为命，大一的时候，他过世了，我就再也没有亲人了，父母留下的房子也被亲戚瓜分。
    我一无所有，是我的母校给了我立身之所，给了我学习的机会。
    ……我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秋丰一开始说出这句话，其实夹杂了私心，他把堂叔的事情在眾人面前挑明，可以杜绝以后这家人，可能会带来的麻烦。
    但是说著说著，他是真的动了情绪。
    这话一大半是真的，至少重生前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老柯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
    一旁的陈院长摸著下巴，脸上多了些神采。
    秋丰的声音还在场中响起，“上了班以后，我想用我的知识去回馈社会，至少可以当个添砖加瓦的人。
    在研究所的工作，也让我也获益匪浅，让我能学以致用，把知识运用到实践上面来…………
    我没有后台，也没有家人了，但是我有知识，我有一些爱护我的领导、同事、朋友们。
    柯主任跟我毫无关係，他能认可我，我很感激。
    我的话说完了，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了。”
    他衝著老柯鞠了一躬，坐回原位。
    老柯这情谊他领了，今天这事估计还是会不了了之，但是他把话说出来了，心里终於不堵了。
    退一步道心不稳，进一步海阔天空。
    龚工暗地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院长终於开口了：“非常感谢大家的发言，对这事，我们会慎重考虑，还有谁有不同的意见吗？”
    龚工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既然是询问，那么我也说出我的意见，我给秋丰投一票。
    秋丰同志，他的技术能力我是首肯的，外语这一方面我更加认同，我出国、留过洋，这话我应该是有一定发言权的……”
    有他打头阵，接下来，又站了几个人出来，各抒己见，有人有私心，也有人一心为了公平起见。
    韦副院长终於维持不了淡然的表情了，他的脸越来越黑，皱著眉头凑近陈院长，压低声音说道：“今天可以了，再说下去就不像话了。”
    陈院长摊开手，“都到这气氛了，我也不好扫大家的兴。”
    韦副院长如坐针毡，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场中的討论反而更加热烈了，原本推选出来的那四个人，表情都不好看，目光盯著韦副院长，希望他能快点把这场会议结束。
    韦副院长到底没能忍住，又站了起来，“我打断一下，时间不早了，今天的会议就到此结束。”
    龚工扬声问道：“那我们推选的同志，能不能跟你们推选的同志进行考核？不是说了嘛，实践出真知……”
    韦副院长一下子被顶在了槓头上，他迟疑地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灼灼目光之中，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这位同志说的有道理，具体考核事项等我们商討好了，再跟大家公布。”
    他直起腰，“散会。”
    秋丰站了起来，龚工搭著他肩膀，一起往外走，周围好几个人都看向他们，跟龚工熟悉的几个同事，笑著挤过来。
    走到龚工面前，“龚工，你今天吃错药了？”
    龚工笑道：“就今天没吃药。”
    “这些话说出来，老子觉得痛快。”
    那些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人看著秋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加油。”
    跟著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