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十章 三重幻景
    午后的阳光洒在洛朗宅邸的庭院,庭院中央的磨花大理石桌上两杯红茶升腾著裊裊白汽,两个少年相对而坐。
    “试试这里的华夫饼,味道不错哦。”路明非將一碟华夫饼推到了礼塔赫面前。
    “谢...谢谢大人。”礼塔赫拘谨的坐在对面,既不喝茶,也不敢碰华夫饼。
    “不必那么拘束,放鬆点就好。”路明非有点无奈。
    在刚才老乔治將昏迷近一个星期的礼塔赫带到路明非跟前的时候,礼塔赫纳头便拜的举动可真的嚇了路明非一跳。
    “好的大人。”礼塔赫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放鬆。
    “唉。”路明非嘆了口气,还是决定直入正题,“所以能先告诉我名字吗?少年。”
    “礼塔赫。”
    “埃及人?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路明非从名字推断出了对方的出生地。
    “不知道...怎么做..想要...想要...还给...大人。”礼塔赫自学的英语並不流畅,磕磕绊绊才说完一段话,还有点词不达意。
    “算了,你还是用阿拉伯语说话吧。”路明非庆幸自己曾经在另一个世界学过阿拉伯语。
    眾所周知,在迦勒底那么个各国英雄遍地的地方,英雄们的语系自然也涉及世界各地,所以无论是古埃及语还是古印度语,甚至就连南美的阿兹特克语,路明非都略知一二。
    “我想要报答大人的恩情。”礼塔赫用阿拉伯语说道。
    “哦?”路明非打量著礼塔赫。
    少年粉红的眼瞳清澈而虔诚,白色的头髮在阳光下展现出银色的光泽,配上还略显瘦弱的身形,一时间给人雌雄莫辨的感觉。
    但知恩图报是人类美好的品德之一,一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有让人高看一眼的资格。
    “你想要怎么报答呢?或者说,你擅长什么呢?”眼前的少年怎么看怎么弱气,让路明非不禁想起埃尔梅罗二世小时候的样子,所以忍不住逗了逗他。
    路明非的问题显然是个死问题,供给方和需求方的不同立场註定这个问题很难得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是...但是我很幸运。”礼塔赫果然被问住了,一时间涨红了脸,憋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了自己唯一有价值的地方。
    一生大半时间都在流浪的少年自然不会有什么专长。但想要报答“神明”大人的质朴心愿还是让少年在情急之下將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展示了出来,只求得到“神明”大人的关注。
    “幸运?”路明非果然被提起了兴趣。通常来说一个人是很难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幸运与否的,只有那种极其极其强运的人,才能通过对比他人得出“我確实很幸运”这个结论。
    见到路明非提起了兴趣,礼塔赫就急切地开始表述起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如何能感受到“幸运”这件事。
    原来如此,路明非通过少年的描述马上就得出了答案。少年所谓的“幸运”,在路明非看来更像是一种“未来视”,如果换算到这个世界,再结合这个少年混血种的身份,那这个少年的言灵就呼之欲出了。
    言灵·先知。
    这是一个因为所有者太过稀少,且用途过於模糊而不存在於言灵列表中的言灵。先知的发动全靠天意,无法主动吟唱,而且不可控性极强。凭藉所有者血统的高低,这个言灵的上下限更是极其夸张,有的先知拥有者可能在几百年前就看到了通古斯大爆炸,而有的却只能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模糊画面。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明確的指向,谁都不知道先知们看到的预言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这就让这个言灵陷入一个很尷尬的境地。
    万幸的是礼塔赫的先知明显隨机性要小得多,虽然失去了眺望长远未来的能力,但对於短期內自己的安危却有很高的预见性,虽然不知道他的言灵能否囊括周围的人,但换个思路来说,只要在这个少年的身边,那就相当於多了一张平安符。路明非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
    “行了,別那么紧张,我又不会赶你走。”路明非调侃道。
    礼塔赫明显鬆了一口气。
    “这样好了,你当我的学徒如何?”路明非提议道,算是给了眼前的少年一个正式的身份。
    在魔术师界,学徒並不算是继承人,顶多算是一种契约关係,但总比僕人要好得多,在大部分的魔术师眼里僕人和消耗品是同义词。
    “感谢大人!”礼塔赫面露欣喜,显然听出了路明非的言外之意。
    “別总是『大人大人』的喊,真该让老乔治给你上上礼仪课。”路明非有点无奈。跟礼塔赫说话一度让路明非觉得自己是个活在中世纪裹著头巾的阿拉伯土地主。
    “算了,先不说这个了,你能主动触发你的『幸运』吗?”路明非暗自將对礼塔赫的教育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路明非还有一个更感兴趣的实验要做。
    “我...我尽力。”
    隨著礼塔赫的精神高度集中,路明非的黄金瞳也悄然亮起,仔细的盯著礼塔赫的变化。在路明非的视野里,元素的律动正在礼塔赫身上形成。
    “我什么都感受不到。”礼塔赫有点丧气。
    “不,已经足够了。”
    言灵·先知,复製成功。
    在先知成功复製的那一刻,路明非被动的进入了灵视之中。
    那种感觉很奇妙,灵魂像是在一瞬间就离体而出,然后被投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中,周围不断有模糊的幻影浮现,但每个幻影都像是开了倍速般,以极其鬼畜的速度做完一整套意义不明的动作后又消失不见。一切都给人一种误食了有毒菌子的美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明非才逐渐適应了周围的环境,並开始有意识的放空思维,不再依靠感官去“理解”,而是依靠本能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於是路明非“看”到了第一个幻景。
    那是一个被冰雪覆盖的城市,只有亮起的聚光灯证明著这座城市还在运作。街道间有许多戴著鸟嘴面具,头顶贝雷帽,身披黑色皮大衣的诡异身影穿梭其中,他们拿著特製的刃斧或者手弩,正在肆无忌惮的屠杀著什么。
    隨后地面开裂,一头巨大的双头怪物爬了出来,开始在城市中肆虐。祂没有四肢,腹部庞大而畸形,背后延伸出八根巨大的翼骨,但翼骨之间並无翼膜连接,怪物凭藉著翼骨移动,远远看著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最后一切的画面都被黑色的火焰焚毁,燃烧后的灰烬隱隱组成了巨龙的形状,倏忽又溃散开来。
    隨著第一个幻景的崩溃,第二个幻景从灰烬后浮现。像是画架上的油画,揭开一层画布后,下面又是一张新的油画。
    那是一座古老的日式神社,朱红色的鸟居耸立在入口处,鸟居之后是一路向上的长长石阶。
    四名穿著鎧甲的骑士佇立在石阶的两侧,这些鎧甲都极具个人特色,路明非总觉得似曾相识。
    石阶的末端,一个身穿黑色龙甲的男人席地坐在最后一阶台阶上,不详的黑色大刃杵在地上,刀身和刀柄的连接处一只巨大的黄金龙瞳睁开,散发著怨毒的气息。男人垂著头,过腰的黑色长髮狂乱的披散在台阶后的石板上,眼皮微闔,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下一刻,坐在台阶上小憩的男人身体一顿,缓缓抬起头和幻景外的路明非对视,於是路明非看到了男人鲜红色的瞳孔,以及那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旋即,第二幻景炸裂开来。
    一切的光怪陆离都隨著第二幻景的炸裂而消失,露出了纯白的底色。
    路明非极目远眺,隱隱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白髮红瞳的绝美少女,披著白色的祭祀长袍,在纯白的尽头亭亭而立。
    少女也看到了远方的路明非。
    女孩似乎很惊讶也很惊喜,急切的开口想要告诉路明非什么,但路明非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女孩的嘴唇开合,无论如何也读不出少女的唇语。
    一眨眼的功夫,女孩就被淹没在一片纯白的光芒中,再也不见踪影。
    “大人~大人?”礼塔赫的呼唤像是远在天边,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哈~呼!呼!”路明非从灵视中脱离,疲惫感汹涌而来,呼吸急促的像是溺水的人。
    “大人您没事吧?”礼塔赫急忙上前搀扶,一时间手足无措。一旁察觉到异样的老乔治已经走了过来。
    “我没事。”路明非脱离了礼塔赫的搀扶,整理著略显凌乱的外套,呼吸也开始平復下来。
    “乔治先生,麻烦您先带礼塔赫离开,有时间的话麻烦您教一下这个孩子基本的常识。”路明非用眼神安抚老乔治,“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目送著老乔治带著礼塔赫离去,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桌子上红茶的热气还没有散去。
    我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路明非一时之间有些恍惚,被强制从先知构造的灵视中弹出来的感觉並不好受,但当路明非想要凭藉刚才的感觉再次发动先知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发灵视了。
    最终路明非只能平復心情,开始整理起已有的情报。
    情报一,一座被大雪覆盖的无人城市、杀戮猎兵、像蜘蛛一样的龙、燃烧的黑色的火以及最后意味不明的由灰烬构成的巨龙虚影。
    情报二,日本古代的鸟居,西方样式的骑士...以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黑甲战士。
    情报三,一个白髮红瞳的绝美少女...话说那个少女长什么样来著?
    陡然间,路明非发现自己想不起那个神秘少女的样貌了,明明当时清楚地看到那个少女的脸,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少女的五官却异常的模糊。
    渐渐的路明非连少女的五官都无法拼凑了,记忆里少女的脸上一片空白,就像戴了一副白面具。
    最后路明非对少女的印象只剩下了女性、白髮红瞳、绝美这三个简单的词汇。
    “这些都是什么和什么啊!”路明非有些烦躁的挠头,起伏的情绪让眼瞳在暗金色和浅棕色之间来回切换。
    这一刻路明非深切感觉到了先知的坑爹之处,就像有人给你发了病危通知书却没有写病因,或者给了你末日方舟的船票却没告诉你登船的时间和地点一样。那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却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感觉让路明非非常、非常的不爽。
    “我们的大天才在苦恼什么呢?”温柔的女声响起,打断了路明非的自我內耗。
    伊莉莎白端著一杯红茶,另一只手托著一碟刚出炉的司康饼。
    “我自己做的,尝尝吧。”伊莉莎白將司康饼放到路明非的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
    “啊,谢谢。话说你怎么来了?”路明非拿起一块还温热的司康饼放入口中咀嚼,有点甜了,但总的来说味道还不错。
    “现在可是下午茶时间。”伊莉莎白托起红茶杯示意,“介意吗?”
    但事实上伊莉莎白是刚才在走廊上正好碰见老乔治和礼塔赫,听老乔治说路明非状態不佳才匆匆赶过来的。
    “丽莎你隨意就好。”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路明非也习惯像昂热一样叫伊莉莎白的暱称了,而且在人家的家里把主人赶走未免也太不礼貌了、
    “我可是很少看到你露出困惑的表情,能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这段时间伊莉莎白也逐渐摸清了和路明非说话的方式。
    总的来说,在比较熟悉的人这里,跟路明非说话並不太需要拐弯抹角,有事说事就好。
    “刚才我复製了礼塔赫那孩子的言灵,对了,他的言灵是先知。”路明非说道,“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些...无法理解的画面。”
    “先知吗...”伊莉莎白瞬间就理解了状况,“你在画面中看到了你自己?”
    “应该没有吧...”路明非也不知道第二幕中的那个黑甲战士是不是自己,总感觉和自己相差太大了,就像镜子的两面。
    “你知道俄狄浦斯的故事吗?”伊莉莎白突然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命运不可违逆?”
    路明非当然知道俄狄浦斯的故事,虽然“俄狄浦斯情结”这个名词更加常用,但故事中拉伊俄斯无论怎么逃避都註定被自己儿子杀死的悲剧,无不说明著命运的不可逃避。
    “不。”伊莉莎白摇头。
    “我的意思是命运就像一个糖果盲盒,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
    长裙的少女此刻在阳光下简直是灼灼生辉。
    “既然命运只是给了你暗示而不是结局,那就永远都有希望。我啊,是很相信奇蹟的哦。”沐浴著光辉的少女微笑著,优雅而慈爱,像是宗教油画里的圣母。
    奇蹟...吗?路明非也笑了。
    在迦勒底的时候,那个救世主少女的背后灵好像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那就,等待,並心怀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