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拨人。”老贝尔抬了抬下巴，朝外面努了努嘴，“政府的，还有教堂的。两个人，一起来的。”
    程龙眉头动了一下：“一起？”
    “对，一起。”老贝尔说，“到了之后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了，他们说可以等。现在在那边车里坐著。”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了一下仓库外面，街对面停著一辆车。
    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车身鋥亮，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车窗贴著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头那个標誌很清楚，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牌子。
    程龙看了一眼那辆车，又收回了视线。
    政府的，教堂的，两拨人同时找到这里来。
    有意思。
    程龙朝著那辆车走了过去。
    崭新的黑色轿车，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太显眼了。
    他走到车边，抬手敲了一下车窗。
    两秒，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性。
    灰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往后背著，髮际线退到了头顶中间。
    脸方下巴宽，颧骨上有晒出来的红，眼角的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跟人握手拍照晒出来的。
    身上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竖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胸口別了一个小小的美国国旗徽章。
    皮鞋是棕色的，擦得鋥亮，鞋面上没有一点灰。
    这人下了车，没动，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著程龙。
    然后另一边的车门也开了。
    下来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长款教士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那里露出一截白色的罗马领。
    六十岁左右，瘦高个，脸上颳得很乾净，头髮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乱。
    鼻樑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看著挺温和。
    脖子上掛著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垂在胸口，隨著他下车的动作晃了一下。
    两个人站定，都看著程龙。
    程龙直接开口说：“两位好。我是杰克·程。你们找的人就是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个白人脸上移到主教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二位是？”
    那个灰白头髮的白人男性先开了口。
    “理察·伯克。洛杉磯市议会，第十二区议员。”
    他顿了一下，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朝程龙伸过去。
    程龙握了一下。
    对方的手劲不小，掌心乾燥，握了两秒就鬆开了。
    程龙目光转向旁边那个主教。
    主教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那个银色的十字架在他胸口晃了一下。
    “托马斯·威尔逊。圣公会洛杉磯教区，助理主教。”
    “杰克·程先生，久仰。”托马斯说，“我们来找你，是想聊几句。”
    程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伯克。
    一个议员，一个主教，两个人一起来找他。
    有意思。
    “聊什么？”程龙问。
    理察先抬了抬下巴，示意主教先说。
    托马斯没绕弯，直接开口：“你在这里发放救济食品的事，我们有异议。按惯例，这类事都是由我们基督教会来做。你一个外人，不该私自做这种事。”
    程龙笑出了声。
    他懂对方的潜台词，私自賑灾，也得看是谁家的地盘。
    他早有准备，反问：“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发这些物资？”
    “我保证，发完之后所有垃圾全部清理乾净，绝对不碰法律红线。”
    “你没资格拦我。”
    这话懟得托马斯哑口无言。
    美国虽是宗教国家，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人能凌驾於规则之上。
    托马斯把目光转向理察。
    理察清了清嗓子：“发放救济食品，我们政府每年都要做。你把人都拉走，对我这边影响不好。我们发物资是要做业绩的，你懂吧。”
    程龙瞬间明白。
    无非是採访露脸，搞业绩，维护面子工程。
    这种事哪个国家都有，既能给议员增声望，还能避税……
    他说：“那行，你叫电视台的人来採访我，你顺道在旁边站著不就行了？何必去教堂那边折腾。”
    这话戳到托马斯的痛处。
    主教搞救济，一来笼络教徒，二来能拿社会捐款，这些钱怎么用，他们自己说了算。
    理察却摇头：“这不行。基督教是很多人信仰的宗教，你只是个人，我不能这么干。我得宣扬我们的主，我们的上帝。”
    程龙说：“我也有教派。我们是道教。”
    “我记得道教在美国法律是认可的，也是国际上的大教派，不比基督教差。”
    理察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蹭了蹭，没说话，眼神却飘向了远处。
    他跟托马斯合作了快八年，从区议员竞选到连任，每一次救济款的审批、每一场露脸的公益活动，都有圣公会的影子。
    好处是有的，稳定，省心，主教那边该分的好处从不会少。
    可最近两年，托马斯的胃口越来越大。
    去年的冬季救济粮，主教要走了三成的回扣，还私下把政府拨的部分物资转去了自己侄子的食品加工厂，最后闹得有人投诉，还是他出面压下去的。
    再这么下去，下一次竞选的捐款，说不定都要被主教卡著。
    眼前这个亚裔……理察的目光落回程龙身上，刚才那番话，软中带硬，既占了法理，又戳中了他的难处。
    而且对方手里有货，有人，看周围那些维持秩序的壮汉，一个个肩宽背厚，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不是好惹的角色。
    要是能换个合作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托马斯捕捉到了。
    主教的脸瞬间沉了，往前迈了一步：“程先生，道教的那套东西，在东方或许有人信，但在这片土地上，只有上帝才是人类的救赎，只有基督的福音才能指引人走向光明。你那些未经证实的教义，那些旁门左道，根本不配和基督教相提並论。”
    这话带著明显的抨击，甚至有些刻薄。
    程龙笑了，脸上没什么怒气，和托马斯对视：“主教大人，你刚才说我的教义『未经证实』？”
    “对。”托马斯下巴抬得高，银色十字架在胸口晃了晃，“上帝的存在是不容置疑的，他创造世界，拯救世人，这是所有人都该信奉的真理。”
    “哦？”程龙挑了挑眉，“那请问，上帝救过谁？救过街头饿死的流浪汉？还是救过被警察枪杀的黑人小孩？”
    托马斯的脸涨红了：“那是他们的罪孽，是他们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所以，”程龙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已经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领救济的人，“所以你觉得，那些人穷、那些人死，都是因为他们有罪？因为他们不信上帝？”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程龙追问，“你说我的教义不配，那你的教义，就是用来歧视那些不信上帝的人？就是用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觉得只有信你们的，才配活著？”
    末了，又甩出一句：“主教大人，你这算不算种族歧视？算不算信仰歧视？”
    “我没有！”托马斯急了，“上帝说人人平等，我只是在阐述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