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娜睁开双眼，紫色眼眸之中星辰沉浮，但却看不透眼前这个蒙眼白衣少年。
    她方才那番话，已是掏心掏肺的告诫。
    可雪无尘自始至终，都只是静立原地，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那双阴阳重瞳格外醒目。
    他没有因她的劝阻而动容，没有因那永生孤寂的预言而退缩，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未曾流露。
    沉默，依旧是沉默。
    只有银色雾气在二人之间轻轻缠绕，像是在聆听一场关乎天地大道的对话。
    古月娜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丝无奈愈发浓重，轻轻嘆了口气。
    “因为你那双眼睛能看见未来，所以才要选择这条路，对吗？”
    她一步步上前，银色龙纹在脚下轻轻绽放，高贵威严。
    这位魂兽共主，从未对谁如此低声相劝。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让她乱了心神。
    五年前相见，他虽也孤高淡漠，却还带著几分人间烟火，行事之间尚有跡可循。
    五年后再见，他身上的人气越来越淡，仿佛正在一点点褪去凡胎，化作一尊无情无念的存在。
    她怕的不是他强大，而是他彻底变成一尊没有温度的神。
    雪无尘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静，微微侧首，那双阴阳重瞳仿佛穿透了一切虚妄，落在古月娜身上。
    没有凌厉，没有压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淡如雾，缓缓响起：“看见未来吗？”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落在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这片银色空间之中盪开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古月娜屏住呼吸，紫色眼眸紧紧锁定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他甘愿放弃一切温暖，奔赴那场永生孤寂。
    雪无尘抬起手，那些蕴含著银龙王本源力量的气息，在他指尖温顺如流，没有半分抗拒。
    他动作从容，仿佛在触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物。
    “银龙，你活了万古，应当见惯兴衰起落。”
    “那你告诉我，你所见的一切，哪一件，是在发生之前，就被人完全料定的？”
    古月娜一怔，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即便是她，也不可能知晓未来还未发生的事情。
    未来，从来都是未定之天。
    雪无尘收回指尖，白衣依旧无风自动，那股遗世独立的孤高，在这片虚空之中愈发清晰。
    “你担心我会变成无情无念的怪物，会永生孤寂，立於万古红尘之上，无人靠近。”
    “这只是你的推测，只是你眼中的可能。”
    “不是定数。”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古月娜眉心微蹙，轻声道：“可一旦情感尽失，你便不再是你。”
    “我不再是我？”雪无尘淡淡重复这几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敲在古月娜的心间。
    “你怕我变成怪物，怕我永世孤寂，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但道路是我自己选的，从踏出第一步开始，就从未想过回头。”
    “至於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雪无尘微微抬眸，阴阳重瞳似乎穿透了这片银色空间，望向了无尽遥远的洪荒与未来。
    “至少…此世的未来是未知的。”
    “是好是坏，是悲是喜，是成神成魔，是孤寂还是圆满，不到路的尽头，谁也无法定论。”
    话音落下，整片虚空骤然一静。
    银色雾气疯狂翻涌，却不敢靠近雪无尘半分，只是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古月娜站在他面前数丈之外，紫色眼眸之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未知……”
    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头微微发涩，“未知二字，往往代表著万劫不復。”
    “万劫不復，也是一种结果，”雪无尘语气不变，“总比困在原地，一眼望到头要好。”
    “我这一世要走的，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是一条超脱凡俗、超脱神祇、超脱这世间一切束缚的路。”
    “你说我会捨弃牵掛，捨弃温暖，捨弃所有人间情愫。或许吧。”
    “但或许，到了路的尽头，我会看见一个你们都看不见的天地。”
    “而所谓的神性与人性，本就不必非此即彼。”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在这片虚空之中久久不散。
    淡银色的雾气隨著他的话语轻轻起伏，仿佛连这片空间都在认同他的道。
    古月娜沉默了许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她看著眼前这个白衣蒙眼的男子，看著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淡漠、却也越来越恐怖的气息，终於明白，自己所有的劝阻，都已是徒劳。
    他的心，早已不在这片红尘之中。
    苏晓雪、雪帝、冰帝，乃至她银龙王古月娜，都不过是他路上的过客。
    他带上苏晓雪那个丫头，或许真如她所猜测，只是一个跳板。
    下一刻，古月娜的声音微微发哑，“若是跟在你身边的人知道你心中所想，该有多难过。”
    雪无尘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是他进入这片空间以来，最长的一次沉默。
    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难过，是她们的情绪，不是我的。”
    “她们伴我一程，是缘；我送她们一程，是份。缘尽份止，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这番话，无情，无义，无温，无暖。
    却偏偏出自他平淡的口吻，没有丝毫残忍，只有一种近乎大道般的冷漠。
    古月娜闭上眼，银色的长髮在雾气之中轻轻飘动。
    “罢了……”
    许久之后，古月娜缓缓睁开眼，紫色眼眸之中恢復了往日的空灵与平静。
    只是那深处，依旧藏著一丝难以抹去的复杂。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
    “只是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后悔。”
    “后悔二字，不配出现在你的路上。”
    雪无尘微微頷首，算是回应：“自然。”
    “我这一生，做事，从无后悔二字。”
    古月娜看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周身银色雾气缓缓收敛，那股属於银龙王的威严与尊贵，再次笼罩全身。
    她不再是那个低声相劝的故人，而是魂兽共主。
    “你此次入世，我不管你目的为何，也不管你要走哪条路。”
    “但你记住，不要影响到星斗大森林。”
    雪无尘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分寸？”古月娜轻轻一笑，笑声之中带著几分复杂，“你如今的分寸，早已不是人间的分寸。”
    她不再多言，身影缓缓向后退去，融入银色雾气之中。
    淡银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原本清晰的身影，渐渐变得朦朧。
    “五年之约已了，你我今日一別，不知下次相见，又是何年何月。”
    “雪无尘，望你珍重。”
    “也望你……莫要真的活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消散在虚空之中。
    银色雾气缓缓流转，归於最初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雪无尘独自立在这片空寂的空间之中，白衣胜雪，孤高绝世。
    ——
    外界，雪帝与冰帝正静静等候，两道身影一白一绿，时刻守护著空间入口。
    下一刻，白衣身影自虚空裂缝之中缓步走出。
    雪无尘立於二人面前，神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在虚空之中与银龙王的一番对话，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閒谈。
    雪帝上前一步，冰蓝色的眼眸之中带著一丝关切，轻声问道：“无尘，那位与你说了什么？”
    冰帝也等待著雪无尘的回答。
    雪无尘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平静无波。
    “没什么。”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白衣一拂，径直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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