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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司马越回封地,暗中积蓄反攻力
    永安元年四月二十三,东海郡城外的官道被连日晴晒蒸得乾裂起尘。一辆不起眼的牛车陷在沟里,赶车人甩了鞭子,牛往前一挣,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车厢內坐著个穿粗麻短褐的汉子,袖口磨出毛边,怀里紧抱一只竹筒。他不是別人,是司马越派往洛阳方向查探消息的亲信斥候。
    城门守卒见是府中旧人,挥手放行。那汉子直奔王府东侧角门,递上竹筒。门吏不敢耽搁,快步送入內院。
    此时司马越正在书房翻看一份册子,纸页发黄,上面记著近十日涌入封境的流民数目。每户给粟三升、盐半斤,由郡仓支取。他指尖划过一行字:“四月二十,兰陵来民七百三十口,多羸病,宿城南废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门吏进来跪报:“郎君,洛阳来的消息到了。”
    司马越抬手,示意退下。他拔开竹筒塞子,抽出一卷布帛,展开细读。字跡潦草,內容却清楚:洛阳宫门闭十三日,百官逃散,百姓扶老携幼出城,东门外日夜不绝;司马颖率军入城,自封丞相,软禁天子,废太子迁都之令已下;城中粮价飞涨,斗米千钱,饿死者枕藉於道。
    他把布帛放下,端起案上冷茶喝了一口,冷笑一声说道。
    “果然如此。”
    窗外阳光斜照,光影落在书案一角。他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掛画,露出后面一幅羊皮地图。墨线勾出州郡山川,硃砂点染要地。他的手指从洛阳慢慢移到东海,又沿著黄河向北滑去,停在鄴城位置。
    片刻后,他吹亮油灯,用烛火点燃了那捲布帛。火苗窜起,映在他脸上一闪。他看著火焰烧到指尖,才鬆手让灰烬落入铜盆。
    三更鼓响时,司马越召来五名部下。这些人平日管著田庄、护院、仓廩、驛传、械器,都是他信得过的老僕。他们从侧门进府,穿过两重院落,进了书房西厢密室。屋里无窗,只点了一盏豆油灯,光晕昏黄。
    司马越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枚铜印,轻轻摩挲。他说:“你们都听说外面乱了。洛阳没人管事,奸臣当道,百姓像草一样被人踩。朝廷威信扫地,號令不出宫门。”
    一人低声问:“郎君打算如何?”
    “我要做点事。”司马越说,“现在不动,以后就没机会了。”
    另一人犹豫道:“可咱们兵力不过三千,粮草也只够半年。若贸然起兵,怕是……”
    “谁说要起兵?”司马越打断他,“我说的是准备。先把自己立稳,再图其他。”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的洛阳:“中枢空了,司马颖占了便宜。但他压不住人心,迟早生变。我们不爭一时,只爭后劲。从今天起,有几件事要做。”
    他回头看向眾人:“第一,扩兵。以『清剿山贼、护卫乡里』为名,在流民中招募青壮。每人给粟一斗、布一匹,编为义勇队,不入军籍,不列册簿。白日务农,夜则集训。”
    有人问:“若有人追问来源?”
    “就说民间自发组织,防匪防盗。我身为宗室,保一方平安,合情合理。”
    “第二,练兵。”司马越继续说,“选城北十里外废弃校场,夜里操演。分三班轮训,每班百人,习步阵、骑射、传令、夜行。严禁喧譁,违者杖二十。器械从旧库调拨,箭矢用木桿代铁鏃,省耗材。”
    他又看向掌管械器的老僕:“你负责监造盾牌、长矛,多备火把、哨笛。若有紧急,能半刻內集结五百人。”
    那人点头应下。
    “第三,储粮。”司马越说,“今年夏收將至,各庄加派人手抢收。凡交粮超额者,减租一成。另设暗仓三处,藏粟两万石,位置只有我知道。”
    掌管仓廩的男子低声问:“若遇查检?”
    “就说备荒。哪年不存点粮?”
    最后,他语气沉了些:“第四,联络。眼下不能轻动,但得知道四方动静。你们各自安排耳目,盯住冀州、兗州、并州方向。凡有兵马调动、官员更替、民变起事,三天內报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別写信,別留字据。口传即可。”
    眾人领命,陆续退出。最后一个走的是掌管驛传的老吏,临出门前回身问:“郎君真要与司马颖爭?”
    司马越坐在灯影里,没抬头。“现在不说这个。先把根扎牢。风还没起,但我们得准备好帆。”
    老吏拱手退下。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他一人。他重新打开地图,用硃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兗州东阿、冀州清河、并州上党。这些都是交通要道,也有旧部屯驻痕跡。他盯著那些红点看了很久,提起笔,开始写几封草稿信。
    不是正式文书,只是要点提纲。每一封都写著“共討专权,匡扶社稷”,不提拥立,不言私利。他反覆修改措辞,直到天边泛白。
    晨光透进窗缝时,他吹灭油灯,把草稿收进一个铁匣,锁好,藏入书架夹层。然后换上常服,照例去了前厅理事。
    白天一切如常。他接见属吏,批阅公文,过问农事。有人报说南乡稻田积水难排,他下令开渠疏水;又有差役送来新募的五十名义勇名单,他一一过目,挑出几个名字,批註“可任队长”。
    到了傍晚,他独自登上府邸后山的望楼。这里原是瞭望海寇所建,如今荒废多年。他站在残破栏杆前,望著远处田野。暮色中,几个农夫正赶著牛犁地,动作缓慢而坚定。
    一名亲兵悄悄上来,低声稟报:“昨夜第一批义勇已在校场集训,学了基本列队和举盾。无人泄露。”
    “知道了。”司马越说。
    “还有一事。今早有三户流民想入庄耕种,被拒。他们说是从滎阳来的,路上见过晋军溃兵往南跑,说洛阳已经没人管了。”
    司马越没回头。“让他们留下。给地,给种子。明晚带他们首领来见我。”
    亲兵应声而去。
    他仍站著不动。风吹起衣角,带著海边咸湿的气息。远处田野渐暗,几点灯火亮起,像是钉在大地上的星子。
    他知道,这些光终会连成一片。
    回到府中,他洗了脸,用了些饭食。饭后独自在书房踱步。案上摊著地图,旁边放著铁匣。他打开匣子,取出那几份草稿,再看了一遍。
    没有错。
    他不需要立刻出击。他只需要让人知道,当別人倒下时,还有一个人站著,而且一直在准备。
    夜深了,他吹熄蜡烛,躺下休息。但睡意迟迟不来。他睁著眼,听著窗外微风拂过屋檐,轻如嘆息。
    这一夜,东海郡城內外,有三百二十七名青壮男子在不同地点集合,跟著老兵学习持矛列阵。他们不知道为何而练,只听说是为了防贼。他们领了粮食和布匹,觉得比饿死强。
    而在城北废弃校场的泥地上,第一排脚印已经留下。那是新兵们来回操练踩出来的痕跡,整齐、密集、无声。
    第二天清晨,司马越照例起身理事。他让人叫来掌管田庄的部下,交代道:“今年秋收后,我想办一场乡宴,请各村父老吃饭。酒要足,肉要多。就说感谢大家辛劳。”
    那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下。
    “另外,”司马越说,“找几个会写字的年轻人,识文断句的那种。我要他们帮我抄些东西。”
    “抄什么?”
    “农书、律令、还有些杂文。別问用途。”
    午后,他去了城南一处临时营地。那里住了上千流民,挤在草棚和破庙里。孩子在地上爬,老人靠墙晒太阳。他带了几名医者,查看疫病情况,又下令增发半斗米。
    一个老妇跪下来哭诉家人死在路上。他停下脚步,让隨从给了她一块干饼和一小包药粉。
    “活下去。”他说,“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不像安慰,倒像是陈述事实。
    回府途中,他路过一处铁匠铺。炉火正旺,两个赤膊汉子抡锤打刀。火星四溅,叮噹声不断。
    他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打一把好点的。”他对店主说,“我要送人。”
    店主点头:“半个月能好。”
    他点点头,继续前行。
    当天夜里,他又召见了义勇队的几名教头。这些人曾是退役士卒,懂些战阵。他亲自询问训练进度,又示范了两种简单的围堵阵型,用沙盘演示。
    “记住,”他说,“我们现在不能出声,不能张扬。但一旦动手,就得快、准、狠。敌人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眾人肃然听命。
    三日后,第一批训练完成。一百名义勇在夜间集结,徒步二十里,模擬突袭一座废弃坞堡。他们用木枪破门,控制假定目標,全程未发一语。返回时天刚亮,人人疲惫,但眼神有了变化。
    司马越在城外接应点见了他们。他没多说话,每人赏了一双新靴和半斤肉乾。
    “回去休息。下次集训在五日后。”
    他转身走向马匹,脚步稳定。
    此刻,他已不再仅仅是东海王。他是这片土地的实际掌控者,也是未来风暴的酝酿者。
    书房內,铁匣中的信稿已整理完毕。每一封都按地域分类,附有接收人背景简述。他亲手写下最后一句:“时局危殆,唯有同心协力,方可存社稷於一线。”
    他合上匣盖,贴上封条。
    接下来,就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昨日烈阳下略显焦黄,但枝干依旧挺立。
    他知道,自己的根也该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