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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司马颖废太子,迁都鄴城引震动
    永安元年,春三月十七日。
    天刚亮,宫道上的石板还泛著夜雨浸过的湿气。太极殿前的铜鹤嘴里滴下最后一串水珠,晨雾在丹墀边缓缓散开。守门的甲士换了新装束,胸前鎧片缀著“成都王”三字铭文,站得笔直。
    殿內已聚了二十多名朝臣。他们按品级分列东西两厢,多数人低著头,手里捧著笏板,指尖微微发白。有人偷偷抬眼扫过殿角——那里原本该掛中书省的詔令屏,如今换成了丞相府的黑底金纹幡,上书“奉詔辅政”四个大字,风吹不动,像钉死在墙上。
    司马颖从东侧廊步入时,脚步不疾不徐。他仍穿著昨日受印时的紫綬朝服,腰佩金章,发冠束得一丝不乱。身后跟著卢志,捧著一卷黄帛与一方铜印。
    百官见他进来,齐刷刷跪下行礼。
    “诸位免礼。”他站在丹墀之下,並未登阶,“今日召你们来,有两件事要议。”
    尚书令裴宪出列,声音稳中带硬:“丞相昨夜刚掌中枢,政务繁杂,若有要事,可由尚书诸曹擬议,再呈相府裁决。如此召集全体朝会,恐扰纲纪常制。”
    司马颖看了他一眼,没动怒,反倒笑了笑:“裴公说得是常制。可如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太子勾结逆党,图谋动摇国本,我已查明证据確凿,今日便要废其储位,另立新君。”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裴宪脸色骤变,立刻跪地叩首:“太子年少无过,素来恭谨守礼,从未干预政事,何来『勾结逆党』之说?此等大事,须经三公会审、宗室共议,岂能由一人独断?请丞相收回成命!”
    他这一跪,带动十余名官员相继伏地。
    “请丞相收回成命!”
    “国本不可轻动,储君不可轻废,请丞相三思!”
    司马颖静静听著,脸上笑意未减。等眾人喊完,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制度,我也知道。可你们忘了——现在发令的地方,不是中书省,也不是尚书台。”
    他转身,指向卢志手中的铜印:“是从这里发出的。”
    卢志上前一步,將印举起。阳光透过窗欞照在上面,印钮为虎形,印文清晰可见:**丞相之印**。
    “这枚印,昨晚已经盖过三道命令。”司马颖说,“第一道,禁军六率归领军將军司马泰统辖;第二道,河南、滎阳、巩县三县加征粮赋;第三道——即刻起,凡奏报文书,先送丞相府阅定,不经相府籤押者,一律作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群臣:“你们还觉得,这事能『议』?”
    裴宪抬头,额上青筋跳动:“纵然权在相府,也不能违礼法而行废立!先帝遗詔明言『太子继统,万世不易』,丞相今日若强行废之,天下人將如何看晋室?如何看您?”
    “天下人?”司马颖冷笑一声,“天下人只看谁掌刀兵。天子尚在我掌中,况一储君?”
    他说完,抬手一挥。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二十名甲士持戟而入,盔甲漆黑,面罩寒铁,停在大殿中央,列成两排。
    “都起来吧。”司马颖语气平静,“不愿听命的,可以告老还乡。但从今日起,洛阳城门早晚关闭,无相府符节者,不得出入。想走的人,最好趁早打点行装。”
    没人动。
    裴宪双手撑地,指节发白,却终究没再说话。
    司马颖转身登上丹墀,坐於左侧高位——那是原本属於司徒的位置,如今已被撤去座椅,换上了铺著虎皮的长案。
    “卢志。”他唤道。
    “在。”
    “擬詔。奉天子密詔,以太子司马覃私通外臣、蓄养死士、图谋不轨,废为庶人,即日囚於北宫別院,终身不得復见天顏。詔书用丞相府印,不必经中书省录副。”
    卢志低头应诺,当即展开竹简,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下。
    殿內鸦雀无声。只有毛笔划过竹片的沙沙声,像蛇爬过枯叶。
    写毕,卢志將简呈上。司马颖看过,点头,亲自盖下铜印。
    鲜红的印泥缓缓晕开,在“丞相之印”四字上留下深沉印记。
    “派司马泰带五百甲士,现在就去东宫。”司马颖下令,“褫夺冠服,押送北宫,沿途不得停留,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一名亲卫领命而出。
    司马颖又道:“迁都令也一併发布。七日內,所有在京官员整装待发,隨驾移驻鄴城。官署器物、典籍档案、武库兵器,分批转运。民户不论贵贱,愿隨行者登记造册,不愿者自便。”
    他看向群臣:“七日后若未动身,视为弃官逃职,家產抄没,亲属连坐。”
    一名老御史颤声问:“那……那社稷宗庙呢?”
    “自然一同迁去。”司马颖答得乾脆,“洛阳宫室年久失修,不宜久居。鄴城地势雄固,宫苑完备,更適为帝都。此事毋庸再议。”
    说罢,他起身离座,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后殿。
    甲士隨之退出,殿门关闭。
    留下满堂朝臣,跪的跪,站的站,无人言语。
    裴宪慢慢从地上爬起,袍角沾了灰尘。他望著那方刚刚盖过印的竹简,低声对身旁同僚说:“这不是詔书……这是判词。”
    那人没接话,只是把笏板攥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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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东宫门外。
    司马泰骑著高头黑马,身后五百甲士列阵而立。宫门紧闭,门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子哭喊。
    “开门!”司马泰喝道。
    门內太监尖声道:“殿下尚未梳洗,不便见客!请將军稍候!”
    “我不是来见他的。”司马泰抽出腰间令牌,高举过头,“奉丞相令,即刻接管东宫,召太子赴北宫问话!开门不开,撞门而入!”
    片刻沉默。
    门閂滑动的声音响起。
    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司马泰翻身下马,亲自带人闯入。
    太子司马覃正在偏殿穿衣,两名侍女正为他系带。他不过十四岁,身形瘦弱,听见外面喧譁,手一抖,玉簪掉在地上。
    司马泰一脚踹开门,甲士蜂拥而入。
    “跪下。”他说。
    太子站著没动。
    司马泰走上前,一把扯下他头上束髮的紫金冠,扔在地上。又有人衝上来,撕去外袍上的龙纹绣饰。
    “你做什么?”太子声音发抖,“我是储君!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现在不是了。”司马泰冷冷道,“从刚才起,你是庶人司马覃。走吧,北宫给你腾了间屋子。”
    两名甲士架住他胳膊,拖著他往外走。一名侍女扑上来抱住他腿,被一脚踢开,滚倒在地。
    太子回头看著自己的宫殿,樑上掛著的青铜雁灯还在轻轻晃动,案上那捲《孝经》翻开在“君子务本”一页,墨跡未乾。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终没出声。
    甲士將他塞进一辆无顶軺车,车轮压过宫前石道,发出沉闷声响。
    车队穿过宫城西门时,几个扫地的老宦官停下动作,默默低头。一只麻雀从屋檐飞起,落在空荡荡的宫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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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洛阳南市。
    米铺掌柜正往布袋里舀粟米,客人是个农夫,满脸焦急。
    “够了吗?”农夫问。
    “两石,一粒不多。”掌柜嘆气,“听说是给相爷修府邸用的,晚交一天,鞭子就抽身上。”
    农夫数出铜钱递过去,忽然听见街对面一阵骚动。
    几个背著包袱的百姓挤在城门口,被差役拦下。
    “干什么的?”差役喝问。
    “我们回乡下种地去!”一人喊,“城里待不下去了!”
    “回乡?”差役冷笑,“迁都令下来了,七日內百官隨行,百姓自行抉择。你们这时候出城,是不是想逃税避役?”
    “我们真不是!”另一人辩解,“家里老人病了,得回去送终!”
    差役不理,挥手:“搜!凡带细软、金银、绸缎者,一律没收,人押入大狱!”
    手下立刻衝上去翻包袱。有人掏出半块银饼,当场被抓。女人哭喊著扑上去,被推倒在地。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
    “凭什么啊!”一个老汉吼道,“我们又不是当官的,管我们带啥?”
    “你还嚷?”差役拔刀出鞘,往地上一插,“再吵,按『煽动民变』论处!赏绢十匹,粟五十斛!谁举报,谁得钱!”
    人群顿时安静。
    有人悄悄后退,有人低头走开。
    但就在这一刻,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丞相要迁都,还要抓人抄家!**
    到了午时,西坊已有数十户人家收拾细软,趁著没人注意,从小巷溜向城门。
    傍晚时分,北城门出现第一批逃难队伍。一家老小拉著牛车,车上堆著被褥、锅碗、孩子。守门差役起初还盘查,后来发现人越来越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城外路上,已开始出现奇怪景象——一些马车从相府方向驶出,车厢厚重,帘幕低垂,前后有骑兵护送,一路不停,直奔东北而去。
    百姓们远远看著,议论纷纷。
    “那是谁家的车?”
    “还能是谁?当然是当官的。他们早就在搬了。”
    “那我们算什么?等死的螻蚁?”
    夜深之后,洛阳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街上巡逻的巡骑多了三倍,每条巷口都有岗哨。可坊间灯火渐熄,许多人家连夜拆墙挖洞,准备从城墙根下的排水渠逃走。
    一间民宅里,妇人抱著孩子坐在床边,丈夫蹲在角落磨刀。
    “你要干啥?”她低声问。
    “万一兵进来抢东西,总不能坐著等死。”
    “可咱们啥都没了……粮交了,鸡卖了,连房樑上的木料都被征去修相府了。”
    男人停下磨刀,抬头看她:“所以我怕的不是他们来抢,是他们不让咱们走。”
    窗外,月光斜照在巷口的石墩上。一道黑影快速掠过,是邻居背著包袱,猫著腰往城外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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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崇礼殿。
    烛火通明。司马颖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三份文书:一份是迁都物资清单,列著宫器、典籍、兵器数量;一份是押送囚车名录,標明太子及东宫旧属的关押顺序;最后一份,是即將隨行的官员名单,上面用硃笔圈出了几十个名字。
    卢志立於侧旁,低声匯报:“司马泰已將太子安置於北宫別院,门口设双岗,內外隔绝。东宫其余人等,明日审问。”
    “嗯。”司马颖点头,“那些不肯写詔书的中书郎,怎么处置了?”
    “三人停职,五人关押,一人自尽。”
    “自尽?”司马颖皱眉,“谁?”
    “傅詵。他在值房割腕,血流了一地。”
    司马颖沉默片刻,摇头:“蠢。我又不会杀他。让他活著,比死了有用。”
    卢志没接话。
    司马颖拿起硃笔,在官员名单上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个,列为『暂缓启用』。其他人,明日再核一遍。我要的是听话的,不是念《礼》讲《孝》的。”
    “是。”
    他又问:“城门情况?”
    “巡骑已加派。今夜查获逃民七十二人,押入大理寺临时牢房。另有百余户试图从小路出城,已被驱回。”
    “驱回?”司马颖抬眼,“我说过的话,有没有传下去?”
    “说了。凡携带財物者,视为私藏国財,就地收押。”
    “那就照办。”司马颖冷声道,“让他们知道,跑不掉的。想活命,就得跟著我去鄴城。”
    他说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外头传来马蹄声,一骑飞驰至府门前。亲卫接过信件,快步送入殿內。
    司马颖拆开一看,嘴角微动。
    “王浚那边有动静了。”他说,“幽州刺史已调兵南下,打著『勤王』旗號。”
    卢志神色一紧:“要不要派兵拦截?”
    “不用。”司马颖靠回椅背,“让他来。等我到了鄴城,自有办法对付他。现在……先把洛阳的事办利落。”
    他將信纸扔进烛火。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脸。
    那一瞬,他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篤定。
    就像一头终於咬住猎物咽喉的狼,不再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