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烈日下的硬茬
时间来到1998年夏天八月份。
日头悬在头顶,把柏油路面烤得冒起淡烟。
风裹著沙尘扑脸,带著机械燃油的刺鼻气味,往鼻腔里钻。
国道旁的修路工地上,三台装载机歪歪扭扭停在土坡边,铁铲耷拉著,像泄了气的壮汉。
赵大龙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指尖捻著块碎石,目光死死锁著那几台“趴窝”的设备。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虎口处结著厚厚的老茧—一那是常年跟扳手、螺丝刀打交道磨出来的印记。
兜里的旧传呼机震了震,是之前联繫的配件商发来的消息,说国营修路队这批活的维修权,还没定下来。
大龙把碎石扔在地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起身朝著工地入口走去。
守门的老头叼著烟,抬眼扫了他一眼,伸手就拦:“干啥的?工地不让隨便进。”
“找你们王工头,谈设备维修的事。”大龙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一身工装,倒不像閒杂人等,却还是撇撇嘴:“王头忙著呢,没空见你这野路子维修的。”
“野路子”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心上,却没让大龙动气。
他早料到会这样—国营单位的工头,大多瞧不上他们这种没有固定门面、
靠手艺混饭吃的散兵。
“大爷,我就跟王工头说三分钟,成不成的,我不耽误他功夫。”大龙递过一支烟,语气软了些。
老头接过烟,塞进耳朵上夹著,挥挥手:“进去吧,就在那边料场旁,脾气爆得很,你悠著点。”
大龙道了谢,顺著老头指的方向走去。
料场旁,一个穿著花衬衫、肚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骂街,身边围著几个工人,低著头不敢作声。
不用问,这就是王工头。
“一群饭桶!三台装载机坏了两台,工期就剩半个月,你们告诉我咋弄?”王工头唾沫星子乱飞,指著工人的鼻子呵斥。
“王头,国营维修队那边说,得明天才能派人过来。”一个年轻工人小声嘀咕。
“明天?等他们过来,工期都耽误完了!”王工头一脚踹在旁边的铁桶上,哐当一声响。
大龙適时走上前,停下脚步喊道:“王工头,打扰了。”
王工头猛地回头,看到大龙,眉头拧成一团:“你谁啊?没看见我正忙著呢?”
“我叫赵大龙,是做机械维修的,听说你们这儿装载机坏了,想过来试试。”大龙直截了当,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装载机上。
王工头上下扫了他一遍,看到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和沾满油污的鞋子,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就你?”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们这是国营工程的设备,可不是路边摊的小农机,你一个野路子,別给我越修越坏。”
身边的工人也跟著窃笑起来,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
大龙没理会眾人的嘲讽,只是平静地说:“王工头,修得好不好,不是靠说的。我先帮你看看设备,要是找不出问题,我立马走,分文不取。”
“哦?你还敢打包票?”王工头来了点兴趣,倒想看看这小子有啥能耐,“行,我就给你十分钟,要是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別怪我把你赶出去!”
大龙点点头,转身走向那台最靠近的装载机。
他没有急著动手拆零件,而是先绕著设备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机身的每一个部位。
装载机的驾驶室玻璃上沾著灰尘,发动机舱盖紧闭,排气管上还掛著些许泥土。
他伸手拉了拉驾驶室的门,没拉开,又走到发动机舱旁,示意身边的工人帮忙打开舱盖。
工人看向王工头,见王工头点头,才慢悠悠地找来扳手,打开了舱盖。
一股热浪夹杂著机油味扑面而来,大龙却毫不在意,俯身凑近,目光落在发动机的核心部件上。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油管接口,又摸了摸气缸盖,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感。
“王工头,这台装载机,是不是启动的时候有异响,而且动力不足,铲料的时候总憋火?”大龙头也不抬地问道。
王工头愣了一下,脸上的鄙夷淡了些,却还是硬著头皮说:“算你蒙对了,这都是明眼人能看出来的毛病,关键是咋修!”
大龙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指著发动机上的一根油管说:“问题不在发动机本身,在这根高压油管上。”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油管上,只见油管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没什么异常。
“你胡说八道啥呢?这油管好好的,哪有问题?”王工头皱著眉,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
“表面看是好的,但里面的內壁已经磨损了,导致供油压力不足。”大龙语气肯定,“而且接口处的密封圈老化,有轻微漏油,只是漏得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凭啥这么说?就靠摸两下、看两眼?”王工头显然不信,上前一步,盯著油管接口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漏油的痕跡。
大龙没跟他爭辩,而是找来一块乾净的抹布,递给身边的工人:“你帮我擦一下接口处,再启动发动机试试。”
工人依言照做,擦乾净接口后,钻进驾驶室启动了发动机。
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果然有轻微的异响,而且声音有些沉闷。
大龙指著油管接口,对王工头说:“你看。”
王工头凑近一看,只见擦拭乾净的接口处,慢慢渗出了一丝细微的油珠,隨著发动机的震动,油珠越积越多。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傲慢收敛了不少,却还是嘴硬:“就算油管有问题,那另一台装载机呢?也是同样的毛病?”
大龙笑了笑,走向另一台趴窝的装载机:“我去看看那台。”
这一次,王工头没再刁难,主动让工人打开了发动机舱盖。
大龙依旧是绕著设备检查了一圈,打开舱盖后,目光落在了水泵上。
“这台的问题更简单,水泵轴承坏了,而且冷却液不足,导致发动机过热,自动熄火保护。”大龙语气轻鬆,仿佛这些故障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他伸手拨了拨水泵的皮带,皮带转动时发出“滋滋”的异响,明显是轴承磨损严重的声音。
王工头的脸色彻底变了,看著大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就是来混饭吃的野路子,没想到还真有两把刷子,两台设备的故障,都被他一眼看穿了。
身边的工人也停下了窃笑,看向大龙的自光里满是惊讶。
大龙关掉发动机,直起身对王工头说:“两台设备的毛病都找到了,高压油管和密封圈、水泵轴承,再补点冷却液,修起来不难,最多两个小时就能搞定。”
王工头沉默了片刻,心里打著算盘。
国营维修队过来,不仅要等明天,维修费估计也不低,而且修起来还不知道要多久,耽误了工期,他可担不起责任。
眼前这小子虽然是野路子,但手艺看起来確实靠谱,而且能马上动手,还能节省时间。
可要是就这么答应了,他这工头的面子往哪搁?
想到这里,王工头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强硬:“就算你找到了毛病,也未必能修好。我们这设备金贵,要是修坏了,你赔得起吗?”
大龙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容地说:“王工头,我可以跟你签个协议,要是修不好,我赔你一台新的高压油管和水泵轴承,而且分文不取。要是修好了,你按市场价给我维修费就行。”
这话一出,王工头倒是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刁难一下大龙,没想到对方这么有底气,还敢签协议。
“行,我就信你一次。”王工头咬了咬牙,“但维修费,我只能给你市场价的七成,而且必须在两个小时內修好,耽误了工期,一分钱都没有!”
他故意压价,就是想再试探一下大龙,同时也挽回点自己的面子。
大龙皱了皱眉,市场价的七成,確实有点低,几乎没什么利润空间。
但他也清楚,这是进入国营工程的好机会,只要把这活干好,后续肯定还有更多活找上门。
“可以,但我要先去拿配件,这里的配件未必適配。”大龙点头答应下来。
“我给你四十分钟,必须赶回来。”王工头看了看手錶,语气不容置疑。
大龙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工地外跑。
烈日依旧毒辣,沙尘扑面而来,他却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必须按时把配件买回来,把设备修好。
跑到工地门口,他骑上停在路边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脚蹬得飞快,车轮捲起一路尘土。
他要去的配件店,在县城的另一端,距离工地有五公里路程,四十分钟往返,时间相当紧张。
路上,他路过一个小卖部,顺便买了两瓶矿泉水,塞进兜里一—修设备费体力,得补充点水分。
一路狂奔,终於在三十分钟后,赶到了配件店。
配件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苏,名叫苏晴,就是之前给大龙发传呼的人。
苏晴正坐在柜檯后算帐,看到大龙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愣了一下:“怎么跑这么急?活谈成了?”
“谈得差不多了,王工头压价到七成,还限我两个小时修好。”大龙喘著气,语速飞快,“给我拿一根適配柳工50装载机的高压油管,还有密封圈,再拿一个水泵轴承,要原厂的。”
苏晴放下帐本,起身走向货架:“就知道你小子有能耐,果然谈成了。原厂水泵轴承有点贵,要不要换副厂的?能便宜点。”
“不用,就要原厂的,別出什么岔子。”大龙摇摇头,“王工头本来就不信任我,要是用副厂的出了问题,我就彻底没戏了。”
苏晴点点头,快速从货架上取下配件,放在柜檯上:“高压油管80,密封圈15,水泵轴承280,一共375。”
大龙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刚好够。
他把配件塞进帆布包,又拿起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转身就往外跑。
“路上小心点,別著急!”苏晴在身后喊了一声。
大龙挥挥手,骑上二八大槓,又朝著工地的方向赶去。
这一次,他骑得更快了,风吹得耳边呼呼作响,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錶,还有五分钟就到四十分钟了,必须加快速度。
终於,在最后一分钟,大龙骑著自行车衝进了工地。
王工头正站在料场旁抽菸,看到他回来,抬眼扫了看手錶,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配件带来了?”王工头问道。
“带来了,都是原厂配件。”大龙把帆布包扔在地上,打开拿出配件。
王工头走上前,看了看配件,没发现什么问题,才说:“赶紧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大龙点点头,找来扳手、螺丝刀,又让工人帮忙把装载机推到平坦的地方,开始动手维修。
他先拆换下那根磨损的高压油管,小心翼翼地换上新的,又把密封圈装好,用扳手拧紧接口。
动作熟练流畅,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看得身边的工人连连点头。
王工头也凑了过来,盯著大龙的动作,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少。
换完高压油管和密封圈,大龙又开始拆水泵轴承。
水泵轴承位置比较隱蔽,拆装起来有些麻烦,大龙却毫不在意,耐心地一点点拆解,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设备上,瞬间蒸发。
苏晴之前说过,原厂水泵轴承的尺寸刚好適配,大龙安装起来很顺利,很快就换好了新的轴承,又补充了冷却液。
“好了,试试吧。”大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站起身对王工头说。
王工头示意工人钻进驾驶室,启动发动机。
发动机“嗡”的一声响了起来,声音清脆有力,没有了之前的异响,震动也小了很多。
工人驾驶著装载机,铲起一斗土,动作流畅,动力十足,再也没有出现憋火的情况。
“成了!真的修好了!”身边的工人欢呼起来。
王工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走到大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有两把刷子啊!之前是我小看你了。”
大龙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手艺好不好,不是靠说的,是靠实际行动证明的。
“剩下那台,我也帮你修了吧,很快就能好。”大龙指著另一台装载机说。
“好!好!”王工头连忙点头,“只要你能在一个小时內修好,维修费我给你按市场价的八成算!”
大龙没推辞,拿起配件,又开始动手维修另一台装载机。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台修起来更快,只用了四十分钟,就彻底修好了。
两台装载机都恢復了正常,在工地上忙碌起来,铲土、运料,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王工头看著忙碌的设备,心里乐开了花,对大龙的態度也彻底转变了。
“小伙子,你叫赵大龙是吧?”王工头递过一支烟,“以后我们工地上的设备有毛病,就找你修了!”
大龙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谢谢王工头信任,我一定把活干好。”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成了,大龙心里也鬆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王工头的脸色突然变了,收起了笑容,语气也冷了下来。
“不过,大龙啊,这维修活虽然给你干,但丑话说在前面。”
大龙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看著王工头问道:“王工头,您有话直说。”
王工头靠在装载机上,双手抱胸,眼神里带著一丝玩味:“我们这是国营工程,维修费走流程很麻烦。”
大龙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两台设备的维修费,我不能马上给你。”王工头慢悠悠地说,“而且,后续的维修活,也不是就定死给你了。”
大龙的心里一沉,问道:“王工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的是修好设备给你八成维修费,但没说后续活一定给你。”王工头笑了笑,语气里带著一丝傲慢,“我们国营单位,合作的都是正规维修队,你一个散兵,想长期合作,还差点意思。”
大龙瞬间明白了,王工头这是坐地起价,想拿捏他。
他压住心里的火气,平静地说:“王工头,我手艺怎么样,你也看到了,我能给你节省时间,保证设备正常运转,不比那些正规维修队差。”
“话是这么说,但规矩就是规矩。”王工头摆了摆手,“维修费我过几天给你,后续的活,你再等等消息吧。
、“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大龙一个人站在原地,烈日下,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身边的工人看著大龙,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无奈,却没人敢多说什么。
大龙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王工头就是故意刁难他,想让他主动降低价格,或者给他点好处。
可他手里根本没多少钱,根本拿不出好处给王工头。
他蹲下身,看著地上的工具,心里琢磨著该怎么办。
放弃?不甘心,这是他进入国营工程的好机会,错过了,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妥协?也不甘心,凭自己的手艺,不该被这样拿捏。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传呼机又震了震。
他掏出来一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国营维修队的人已经出发去工地了,说是王工头联繫的。”
大龙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工头竟然还联繫了国营维修队,显然是没打算真的跟他合作,只是把他当成了应急的棋子。
他站起身,看向王工头离开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这活,他必须拿下来。
不管王工头耍什么花样,他都要凭自己的手艺,爭一口气。
可国营维修队马上就到了,他该怎么应对?
王工头又会用什么手段,把他踢出局?
烈日依旧炙烤著大地,工地里的机械轰鸣声不断,可大龙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寒意。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刁难,还在后面等著他。
而他手里,只有自己的手艺,还有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远处,一辆麵包车朝著工地的方向驶来,车身上印著“国营机械维修队”的字样,越来越近。
大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扳手,目光坚定地朝著麵包车驶来的方向望去。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