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夜。
窗外狂风卷著骤雨,砸在窗欞上噼啪作响,电闪雷鸣撕裂夜空,惨白的天光一瞬照亮庭院,又迅速沉进黑暗。
前厅內却燃著数盏烛台,暖黄的光映得堂前通亮,祝父高坐於楠木太师椅上,身著锦袍,面容沉肃,目光落在书案前的祝英台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无半分温情。
祝母立在案旁,瞥了眼窗外翻涌的雨幕,回头看向执笔的祝英台,语气平淡:“你爹想看看,你在崇綺书院到底学了些什么。”
案上铺著洒金宣纸,一方端砚里磨得浓黑的墨汁泛著光泽,侍女早已將羊毫笔递到她手中,可祝英台的指尖却微微发颤,心乱如麻。
外界的雷雨越演越烈,雷声隆隆,似重鼓敲在心扉,震得她心神不寧。
戌时快到了,山伯是不是已经等在后墙?他会不会被雨淋湿?有没有被家丁发现?
这些念头像乱麻缠心,她深吸一口气,逼著自己敛神,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画,慢而稳地书写著圣贤字句,可墨痕却偶有抖颤,藏著心底的慌乱。
祝父踱到案前,垂眸看著宣纸上娟秀工整的字跡,眉头渐舒,回头对著祝母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满意:“叫她早点回来是对的,女儿家,学到这般识文断字,已是足够了。”
祝母嘴角漾开笑意,走上前轻轻抚了抚祝英台的发顶,夸讚的话软绵却带著威压:“英台,不过半年,你便学有所成,你爹很满意你的表现,你知道吗?”
祝英台垂著首,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一半脸颊浸在灯影里,一半落进阴影中。
听著父母的夸讚,她心底无半分欢喜,只被梁山伯的身影死死牵绊,恨不得立刻飞到后墙。
闻言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知道。”
祝父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沉声道:“你不觉得,自己如今已是不同了吗?
读过书,识得字,配马家再合適不过。”
祝英台依旧低垂著脑袋,指尖抠著笔桿,声音轻得像蚊蚋,喃喃道:“不知道。”
这两声“不知道”终於惹恼了祝父,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乱颤,怒喝道:“半点主见都没有!你自己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竟会不知道!”
“我知道!”
祝英台猛地抬首,声音陡然清脆有力,眼底翻涌著压抑许久的倔强,撞碎了往日的温顺。
祝父愣了一瞬,隨即冷声道:“那你说!你倒说说看!”
“说出来呀。”
祝母上前一步,声音依旧轻柔,眼底却淬著冰,绵里藏针,像一根细刺,抵在祝英台心口。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迎著父母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决绝得像破釜沉舟:“我不嫁——!”
“放肆!”
祝父勃然大怒,重重拍在案上,砚台震得墨汁溅出,染黑了半幅宣纸,“你究竟读了哪本圣贤书,竟教你如此忤逆父母!”
祝英台也红了眼,针锋相对,声音里带著委屈与不甘:“为何非要逼我嫁马家?我不喜欢他,为何不能由著我自己?”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
祝父怒目圆睁,字字如锤,“女子婚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置喙!
马家是太守世家,嫁过去你便是少夫人,享尽荣华,你还不知足!”
祝英台心头一横,唇瓣抿紧,正要將自己与梁山伯在山涧私定终身、早已许下一生的事和盘托出,拼著一身剐也要爭个自由。
可祝母却先一步站起身,对著门外扬声吩咐,语气冷硬:“来人,把小姐送回闺房,严加看守,半步不得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祝英台惨白的脸,又添了一句,“还有那陪著小姐去书院的老僕,押到柴房,好好拷问,看他是如何看护小姐,竟教小姐生出这些歪心思!”
几个家丁应声而入,架著祝英台便往闺房走。
她挣扎著,却拗不过家丁的力气,被推回房內,房门“哐当”一声落了锁,將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祝英台扑到门前,拍著门板哭喊,无人回应,最后瘫坐在地,看著紧闭的房门,眼泪汹涌而出。
忽然,她想起贴身侍女青禾。
那是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亲如手足,定能帮她。
她爬到门前,对著门缝压低声音,苦苦哀求,声音哽咽:“青禾,求你,帮帮我,山伯还在后墙等我,求你去引他进来,求你了……”
青禾在门外抹著泪,终究不忍心看小姐这般绝望,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她借著送茶水的由头,绕到后墙,果然见梁山伯撑著一把油纸伞,立在老槐树下,浑身已被雨打湿大半,正焦急地张望。
青禾忙招手引他,借著夜色与廊柱的遮掩,悄悄將他带进府內,往闺房的方向引。
可二人刚走到抄手游廊,四周突然亮起数盏灯笼,家丁们持著棍棒一拥而上。
祝母早有防备,料定梁山伯会来,竟布下了天罗地网。
“拿下!”祝母的声音从灯笼后传来,冰冷如铁。
梁山伯虽奋力反抗,却寡不敌眾,很快被家丁按在泥泞的雨地里,双臂反剪,动弹不得。
祝父闻讯赶来,见他一身狼狈,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竟敢夜闯祝府,拐带我女儿!给我往死里打!”
家丁们应声而动,棍棒如雨般落在梁山伯身上,闷响伴著雨声,敲得人心颤。
祝母站在廊下,看著雨地里被打的梁山伯,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究还是上前求情:“老爷,这样打怕是不好吧,他毕竟还是个县令,传出去影响不好。”
“县令?”
祝父冷哼一声,目光如刀,“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官,又非士族出身,打了便打了,能奈我何?”
棍棒依旧落下,梁山伯的痛苦哀嚎在雨夜里撕心裂肺,混著雷声,听得人肝肠寸断。
祝英台被锁在闺房內,扒著窗欞,看著雨地里那个蜷缩的身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窗台上。
她拍著窗户哭喊,嗓子喊哑,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被打,心口像被万把钢刀凌迟,痛得几乎喘不过气,连指尖都抠进了木窗的纹路里,渗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