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渐，你快看看这个。“
    寧静递给言清渐一份材料，纸页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体是《劳动者》杂誌的排印格式，標题下方有一行编辑部的批註：“擬於10月17日刊发，同步转载通知已发至各大报刊。“
    言清渐逐行往下看，目光经过文章点到的那几个名字停住——都太熟悉了，全是现在还在岗位上的。文章措辞严厉，点名批评的逻辑环环相扣，一旦出现在公眾面前，就不是个人的问题，是一串人的问题。
    “师姐，这是哪弄来的，来源渠道可不是谁能隨隨便便能看到，並接触得到的。“
    “8341那边刚转过来的，说是汪主任的意思。“寧静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让你自己判断怎么办，他那边不方便直接插手。“
    意思太过明显了，这是要让自己在前边顶著憋，言清渐虽不至於愁眉苦脸，但还是有些鬱闷。汪东兴把这个东西转过来，本身一起就很明显了，他自己的身份不方便直接出面截留，但希望有人能挡住这篇文章，可他身边有实力而又能灵活解决的可没几个，主意自然就打在小老弟言清渐身上了。
    而还真別说，能挡住它的办法，言清渐手里刚好有一个。他虽然无法直接阻止文章的刊发，但他负责机关驻地的“內部报刊分发系统”，你就说气不气吧。
    “师姐，杂誌社那边什么时候开始分发？“
    “后天上午，分送各机关驻地和领导住宅的报刊投递站。“寧静想了想，很肯定的確认，“按正常流程，从印厂出刊到分发完成，前后大概需要三天。“
    时间还挺紧的，言清渐坐直了身体，伸手从抽屉里找出红头公文纸。在纸上写了一个標题：《关於內部报刊分发前安全审查的补充通知》，正文写了三条，第一条：“为確保机关驻地及领导住宅区域的，报刊內容安全，即日起所有內部报刊，在分发前须经卫戍区特別事务办公室安全审查。“第二条：“审查重点为涉及部队部署、国防工程建设及重要人事变动的敏感內容。“第三条：“未经审查签发的报刊，一律暂扣，待审查完成后方可分发。“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措辞，才把纸推到寧静面前：“师姐，这份通知以卫戍区副司令的名义签发，抄送《劳动者》杂誌社和所有机关报刊投递站，后天一早开始执行。“
    好奇的寧静拿起通知看了，目光停留在“部队部署“和“国防工程建设“几个字上，嘴角扯了扯，笑了：“清渐，真想打开你脑袋瞧一瞧，人怎么能这么聪明，这个理由选得太好了。“
    “那人写的那篇文章里，確实提到了部分部队相关的背景资料，不算我冤枉他们。“言清渐把笔帽盖好放回笔筒里，“你去把通知正式擬好、盖章、存档，发给杂誌社的那份，今晚下班前送到。“
    “这估计挺让人为难的，如果他们不配合呢？“
    “不配合就告诉他们，机关驻地的报刊投递安全，是卫戍区的法定职责，卫戍区副司令签发的安全审查通知，具有行政效力。不配合就是违反行政指令，后果自负。“
    寧静轻佻的给了言清渐一个飞吻，拿著通知飞快的溜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才是一扇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响。这就是个妖精，能咸能甜那种。
    两天后的早上，四九城各机关驻地的报刊投递站，都收到了一份落款为卫戍区特別事务办公室的书面通知。通知的標题印在红头文件纸上，正文言简意賅，末尾盖著鲜红的公章和言清渐的亲笔签名。
    当天下午，《劳动者》杂誌当期样刊，按计划运到了各个投递站。值班人员按照通知要求，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分发，而是把它们统一收进了待审区的柜子里，在登记表上標註了“待安全审查“。杂誌社的发行人员到几个投递站，询问情况时，得到的答覆完全一样：“根据卫戍区言副司令签发的安全审查通知，这批杂誌暂扣审查，等签完字才能放行。“
    消息传回杂誌社，编辑部办公室把电话打到了卫戍区特事办。言清渐接起电话，对面是个压著怒气的中年男声：“言副司令，我们《劳动者》杂誌的发行是正常程序，为什么突然被扣了？“
    就知道回来这么一出，没觉得意外，言清渐握著话筒，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接卫戍区司令部通知，內部报刊在分发前需要进行安全审查。这是针对所有机关驻地报刊的统一要求，不针对任何具体刊物。你们的杂誌內容我看了，涉及一些部队背景资料，按照审查標准，需要走完流程才能放行。“
    “言副司令，能否给个准信，审查流程需要多久？“
    “审查时间取决於具体內容，一切都按流程走，我们儘快。“
    这个“儘快“被拖延了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覆核意见“，从言清渐的办公室发往投递站，每一份意见都要求各站点“暂缓放行，等待进一步通知“。投递站的值班人员，每天都会接到杂誌社打来的催促电话，可得到的答覆无一例外，都是同一句话：“还在审查中。“
    第五天傍晚临下班前，言清渐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这一次电话是汪东兴打来的。他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半度，开头第一句话就让言清渐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清渐同志，你那边那批杂誌还没过审？“
    “没呢，今天应该是五天，等审核通过再说。“
    “老弟，不用再扣著了。“汪东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好事要说出口，“领导今天在內部谈话中，对那篇文章的某些措辞表达了不满，杂誌社那边已经开始往回撤稿子了。“
    “汪主任，撤稿的標准流程大概需要几天？“
    “连夜重新编辑，新版样刊最快三天后才能出。“汪东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你正好可以趁这几天把审查流程走完。“
    “好的，那我明天上午就签字放行。放行之后，分发到各驻地的新版样刊，內容就跟之前的那批完全不一样了。“
    “哈哈哈，到时候，谁还记得之前那批写的什么？“汪东兴大笑一声，满意极了，“清渐同志，你这一手拖得够巧。“
    臥槽，这话能在电话直接说的吗，不怕有心人追踪？这孙子又想害我，言清渐话筒紧紧贴著嘴唇，压住声线：“您可別乱说，我只是一直在审查，可没什么拖不拖的。“
    电话那头哑然，沉默了几秒，隨后传出来一声短暂的、被压低了半截的笑声。“你呀你，行，改天有时间咱们当面聊，哈哈。“
    无耻小人啊，连声招呼都没打，言清渐恨恨的直接把电话掛了，当然可不会真厌恶自己这个战友兼朋友，是相处久了，对了脾气，自然就隨意些。
    第二天一大早，一份签著言清渐名字的放行通知，送到了各个投递站。值班人员打开待审区柜子，把里面存放了五天的杂誌取出来，按照新到的签批通知进行了处理。但那些杂誌，已经不需要被分发到任何人手中了——新版样刊正在印刷，原有的那批被统一回收销毁，杂誌社自己也不会再提这件事。
    言清渐做好手头工作，下楼想去磐石计划现场，穿过院子，在梧桐树下就碰见了特地来堵他的汪东兴。汪东兴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跟司机聊天打趣，看见言清渐过来，挥手让司机先上车等著。
    两人默契的来到梧桐树底下，秋天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两人肩头，一阵风过来，几片枯黄的叶子从他们中间飘过去，落在水泥地面上。
    汪东兴侧头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一手，玩得溜，算是给那篇文章判了个无声无息的死刑。“
    一脸嫌弃的瞅了汪东兴一眼，言清渐把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我可没判它死刑，我只是严格审查了五天时间，刚好这时你告诉我某人说了不满意。“
    拍了拍言清渐肩膀，汪东兴微微摇了一下头，语气里有感慨的成分，“你这一招，叫拖字诀，但拖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审查程序是合法的，时限是有弹性的，內容覆核是需要时间的。就算有人想查，查出来的也只是一份完整的、签过字的审查记录。“
    言清渐望向远处院子里，正在列队换岗的战士，声音变得慎重很多，“合法合规的事，不怕查。我写的每一份通知都有法可依，签的每一份文件都有章可循。他们要是想查，我隨时可以把全套审查流程的档案，放在桌面上。“
    “清渐同志，你这一套，比直接动手强多了，当你对手，也只能哑巴吃黄连的份。有你在前边顶著，我轻鬆不少。“
    这孙子终於说真话了，言清渐收回目光瞅了汪东兴一眼，两人目光对撞了下，一股默契瀰漫。
    “对了，清渐同志，新版样刊出来之后，你留一份存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將来有人问起，你手里有东西就可以有利说明——你放行的是最新一版，不是之前那版。“
    都是聪明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不等言清渐回答，汪东兴走回自己专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定阜街3號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