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跟在两人身边,心口原本沉得厉害,听见这话,竟稍微鬆了一点。
承天门外,已经聚了十几名王府管事,还有几名宗室旁支。
宫门紧闭,宿卫列阵。
那些人不敢硬闯,却在门外高声求见。
“臣等求见皇上!”
“请三殿下出来说话!”
“安南王为何封东宫?秦王为何掌宿卫?”
朱橞一上城门,直接吼了一声。
“吵什么!”
下面瞬间安静了一半。
有人抬头,看见朱橞,脸色都变了。
秦王的名声,他们太清楚。
平日真敢动手。
为首的周王府管事硬著头皮行礼。
“见过秦王殿下。臣等只是听闻宫中有变,特来请安。”
朱橞冷笑。
“请安带这么多人?你家王爷请安,喜欢在承天门外喊?”
那管事脸色发白。
“臣等忧心皇上龙体。”
朱楹上前,站在城门上。
“忧心皇上龙体,还是忧心安南王没有被你们拖住?”
下面眾人脸色一变。
朱允熥也走到城头,俯视门外。
那一刻,门外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三殿下站在中间。
安南王在左,秦王在右。
不是挟持。
是护持。
朱允熥开口,声音传下城门。
“父皇劳累过度,已醒。钱兴案正在奉天殿当殿审问,三司俱在,百官俱在。谁传安南王掌宫禁、秦王挟孤?”
门外无人敢答。
朱橞立刻接上。
“说啊!刚才不是挺能喊吗?谁传的?谁让你们来的?哪个王府?哪个属官?哪个混帐东西?”
周王府管事额头冒汗。
“臣……臣只是听人说。”
朱橞指著他。
“听谁说?”
那管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楹冷声道:“说不出,便是妖言惑眾,挑动宗室。”
这罪名砸下来,门外眾人全跪了。
“臣等不敢!”
朱允熥盯著他们,心里终於稳住。
他知道,这一局,不能只靠叔父。
他必须开口。
“诸王府管事各归本府。今日之后,再有传谣挑动宗室者,宗人府、刑部、都察院同审。无论哪府,一律治罪。”
门外一片叩首声。
“臣等遵命!”
朱橞哼了一声。
“滚。”
眾人连忙起身退去。
朱楹却看著人群最后方。
那里有个青衣小吏退得最快,见城头目光落下,转身便钻入街角。
朱橞也看见了。
“那人有问题。”
朱楹看向宿卫。
“拿。”
两名宿卫立刻出门追去。
朱允熥皱眉。
“二十二叔,他是谁的人?”
朱楹看著那小吏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了下来。
“不管是谁的人,今日这局还没完。朱允炆身后的人已经开始动宗室了,下一步,就该动朝臣联名,请立允炆,削安南,除秦王。”
承天门上,朱允熥听见朱楹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朱橞也收了笑。
“联名请立?”
他扭头看向奉天殿方向,声音压低,“他们胆子不小啊。皇兄还在偏殿喘气,他们就敢玩这一手?”
朱楹没有急著回答,只看著街角。
两名宿卫追出去不久,便押著那个青衣小吏回来了。
小吏被按在城门下,嚇得腿都软了,额头不停磕地。
“殿下饶命!小人只是路过,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朱橞当场乐了。
“本王还没问,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吏身子一僵。
城门上下的宿卫都看著他。
朱允熥也看著他。
换作从前,他见这等人哭喊,心里多半会软。
可今日他已经明白,心软不是仁,是给刀口送脖子。
他开口道:“带上来。”
宿卫把小吏拖上城门。
小吏跪在朱允熥面前,头也不敢抬。
朱楹走到他身前,淡淡道:“你是哪处衙门的人?”
小吏嘴唇发白。
“回王爷,小人……小人是礼部杂役。”
“礼部杂役,穿詹事府的青衣?”
小吏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
朱橞往前一步,盯著他身上的衣服。
“呦,还真是詹事府的。”
小吏嚇得声音都变了。
“王爷,小人以前在詹事府当差,后来调去了礼部,衣裳没来得及换。”
朱橞笑骂道:“你当本王没见过衙门换差?调了衙门,腰牌呢?”
小吏下意识捂住腰间。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朱橞伸手一把扯下腰牌,拿到眼前看了看。
“詹事府。”
他把腰牌往地上一摔。
“还嘴硬?”
小吏脸色彻底白了。
朱楹看向朱允熥。
“殿下,问。”
朱允熥心口一紧。
他明白,这是朱楹让他继续练手。
他盯著小吏,慢慢问:“谁让你来承天门外挑动诸王府管事?”
小吏立刻叩头。
“小人没有!小人冤枉!”
朱允熥没有动怒。
“方才诸王府管事说听人传言,安南王掌宫禁,秦王挟孤。你退得最快,见宿卫追你便逃。你说你冤,那就说清楚,你为何逃?”
小吏喉咙滚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朱橞抱著手,冷笑道:“编,接著编。本王看看你能不能编出朵花来。”
朱楹抬眼看向宿卫领。
“搜身。”
宿卫立刻上前。
小吏猛地挣扎。
“不可!不可!”
朱橞一脚踹在他肩上,將人踹翻在地。
“你一个小吏,身上还能藏圣旨不成?”
宿卫从小吏袖中摸出一封折好的纸。
纸还没拆,朱允熥的脸色就变了。
小吏绝望地闭上眼。
朱楹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便递给朱允熥。
朱允熥看完,手指一紧。
朱橞凑过去看,念了出来。
“皇上病危,三殿下为安南王所制,秦王掌兵逼宫。诸臣当联名请允炆殿下出面监国,先稳宫禁,再议削藩。”
念到最后,朱橞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城门上,宿卫们全都变了脸。
这封纸不是閒话。
这是要命的东西。
朱允熥盯著那小吏,声音发冷。
“是谁给你的?”
小吏伏在地上发抖。
“小人不知。”
朱橞抬脚就要踹。
朱楹抬手拦住。
“他说不知,未必是假话。”
朱橞皱眉。
“你还替他说话?”
朱楹看著小吏袖口处的墨痕。
“这等人只是跑腿。真要紧的名字,不会让他知道。”
朱允熥立刻问:“那该怎么查?”
朱楹没有直接说,而是蹲下身,看著小吏。
“你不知主使是谁,但你知道谁把这张纸给你。”
小吏嘴唇抖了抖。
朱楹继续道:“你说出来,孤可以留你一命。你不说,便按妖言惑眾、挑动宗室论罪。你是詹事府小吏,牵上东宫,九族未必保得住。”
小吏身子一软。
他看向朱允熥,哭著叩头。
“三殿下饶命!是胡赞善身边的书吏给小人的!他说只要把话传到诸王府管事耳中,再在承天门外盯著,见人退了便回东宫报信。”
朱橞立刻骂道:“胡闰那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