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陆渊明確告诉他，南征计划开始后，他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会放在对苏州的远程遥控和新產品的研发上。
    工厂的日常运营，除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不要去烦他。
    这意味著，何德，必须真正开始学著“独当一面”了。
    他成了这台拥有三千多个零件的庞大机器的，总调度师。
    他必须確保，前方的王小栓和陈默，无论需要什么，后方都能在第一时间，给他们送过去。
    弹药，必须充足！
    何德的书房里，掛上了一副比陆渊书房里那副还要大的地图。
    地图上，他用红色的线，標註出了从京城到苏州的每一条水路和陆路。
    他又用不同顏色的笔，在沿途的每一个州、府、县，標註出了当地的势力分布、官府態度、以及可能遇到的风险。
    这些情报，都是陆渊从侯府的档案里，整理出来交给他的。
    “从京城到苏州，走水路，经通州入大运河，一路南下，顺风顺水的话，大概需要二十天。”
    “但沿途要经过山东、河南、南直隶等多个地界，每个地界的漕运码头，都有不同的帮派势力把持。过路费、保护费，一分都不能少。一旦起了衝突，整船的货，都可能被他们沉到河里去。”
    何德看著地图，眉头紧锁。
    “走陆路，时间更长，要一个多月。而且路上盗匪横行，更加不安全。大宗货物的运输成本，也远高於水路。”
    如何建立一条安全、高效、且成本可控的南北运输线？
    这是他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问题。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两夜。
    饿了就啃几口乾粮，困了就用冷水泼脸。
    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纸上反覆推演。
    自己组建船队和鏢局？
    不行。耗资巨大，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旦出事，我们在当地没有人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僱佣北方的鏢局？
    也不行。北方的鏢局，势力范围大多过不了黄河。到了江南地界，他们的话，未必好使。
    直接和沿途的漕运帮派合作？
    风险太大。这些人都是地头蛇，见钱眼开，毫无信义可言。今天能收你的钱，明天就能收別人的钱，反过来抢你的货。
    两天后，何德顶著一双通红的眼睛，拿著一份写满了字的计划书，找到了陆渊。
    “元帅，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的声音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我们不自己干，也不单纯地僱人干。”
    “我们，『招標』。”
    “招標？”陆渊有些意外。
    “对。”何德指著自己计划书上的几个名字，“我把京城里几家最大的，有南北货运经验的商號，都列了出来。比如『四海通』，『源升祥』。”
    “这些商號，常年往返南北，他们自己，或多或少都在沿途的码头和官府，有自己的人脉和渠道。”
    “我们把南下的运输业务，作为一个大单，放出去让他们爭。”
    “谁能保证最快的时间，最低的货损，最安全地把我们的东西送到苏州，我们就把未来一年的单子，都给他！”
    “为了让他们互相竞爭，我们可以把第一批货，分成三份，让他们三家同时送。谁先到，谁就是优胜者！”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省去了自己打通关节的麻烦，还能让他们为了抢夺我们的生意，主动去压低价格，提升服务。”
    “我们把风险，转嫁给了他们。而我们，只需要坐在这里，等著收货就行了。”
    陆渊听完何德的计划，眼中满是讚赏。
    这个计划，已经完全脱离了一个普通管事的思维范畴。
    它利用了市场竞爭，利用了利益驱动，用最小的成本，撬动了最大的资源，解决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是一种帅才的思维。
    “好！”陆渊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去负责！”
    得到元帅的肯定，何德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是他第一次，不依靠元帅的指点，独立完成的一项重大战略规划。
    他感觉自己，好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压力，依旧巨大。
    但伴隨压力的，是一种名为“成长”的喜悦。
    接下来的日子里，何德彻底化身为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他不仅要和京城的各大商號谈判，敲定运输的细节。
    还要根据陆渊的指示，安排工厂的生產计划。
    哪些布料，是专门供给苏州市场的。
    哪些布料，是继续在北方销售的。
    新研发的“华锦诗画屏”，需要哪些特殊的丝线和染料，他要提前去採购和储备。
    南下团队的护卫人选，他要从工厂的退伍老兵中，精挑细选。
    王小栓和陈默等人的安家费，路上的盘缠，到了苏州的启动资金，他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准备好。
    每一件事，都千头万绪。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开始体会到，当初陆渊一个人，撑起整个工厂时，肩膀上扛著的是何等沉重的担子。
    也开始体会到，那种將所有混乱的线条，都理顺，让一切都尽在掌握的，前所未有的快感。
    他，正在从一个执行者，向一个真正的决策者，飞速蜕变。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宜远行。
    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队伍，悄然集结在工厂后方的货运码头。
    为首的，正是王小栓和陈默。
    他们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技术工匠，以及八名由退伍老兵组成的护卫。
    没有鲜花，没有欢送的人群。
    只有何德，带著几名管事，在码头上做著最后的交接。
    一箱箱贴著封条的货物，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一艘不起眼的漕船。
    这些箱子里，除了常规的“华锦”布料，还藏著他们此行真正的杀手鐧——第一批赶製出来的，二十套“华锦诗画屏”。
    一切，都在低调和保密中进行。
    就在船即將离港时，陆渊的身影，出现在了码头上。
    “元帅！”
    王小栓等人，立刻挺直了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