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申子闻言沉思一番，也许是过去围绕香料港进行斗爭，面对的总是埃尔比昂帝国，难免让人產生误会，以为这个世界的殖民者，都是来自帝国一家。
    当今这个世界，在殖民扩张事业上，与埃尔比昂帝国分庭抗礼者，就是鲁特西亚共和国。
    不过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鲁特西亚共和国也曾经参与侵略精灵国度，焚毁宫室、抢掠財宝、屠戮精灵，同属一丘之貉。
    只是这两个殖民巨头之间的矛盾，或许能够加以利用。
    “我提供了通行权，那不知魅影协会有什么回馈呢？”素申子问道。
    盖伊大师显然早已做足准备，他回答说：“如果帝国未来对评议会施加禁运制裁，魅影协会可以协助走私。”
    素申子却说：“帝国海军遍布海洋，几条军舰堵在珍珠河入海口，就能限制我们货物进出，魅影协会怕是帮不上忙。”
    “评议长大人不必担心此事。”盖伊大师十分淡定：“鲁特西亚在堪纳斯半岛的殖民地，与珍珠行省西部相邻，其中有不少山路，一直都是商品贸易往来口岸，帝国的势力无法干预那里。”
    素申子目前確实需要打通更多商品货物的往来渠道，儘管陆路不如水运便捷量大，但是多一条出路，便多一分机遇。
    “我提供的通行权，只给这一段陆路。”素申子趁机便说：“而且我还有条件。”
    “评议长请讲。”
    素申子扭头望向罗斯科：“让萨利夫进来。”
    半身人游荡者当即把同行的萨利夫带入房间，这位年轻精灵满脸期待神色，跃跃欲试。
    “我希望盖伊大师能收留我这位好兄弟，让他跟著你们长长见识，也能让双方未来有更多合作。”素申子示意道。
    这段日子以来，萨利夫好几回找上素申子与泰雅，希望求个一官半职。
    最初泰雅只是让他协助处理街头治安，或者跟码头船帮势力打交道，但萨利夫没有耐心，还嫌弃工作没激情、挣钱少，经常干不了几天。
    更麻烦的是，萨利夫成天吹嘘自己与素申子的过往情谊，搞得许多新来屏障城的精灵，以为萨利夫真有什么门道路径，想通过他来求人情，搞得乌烟瘴气。
    泰雅原本打算將萨利夫踢给米迪达尔，让这位高精灵遗老用严厉的军事训练，好生整顿年轻小辈。
    可素申子本人对此並不赞同，萨利夫这种人扔进初创的军队，只怕会带来恶劣风气，此举后患更大。
    而且萨利夫这种情况不是孤例，他象徵著一批早已习惯混乱与散漫的精灵群体，他们无法参与到规整秩序下的生產与训练，还可能成为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素申子先前巡视行省，已经杀了一批精灵匪盗，但是光靠杀人没法彻底解决。这类精灵与其让他们留在珍珠行省，还不如送出去闯荡一番。
    就连素申子也不得不承认，殖民扩张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与其慢慢整顿社会，不如把不法分子全部赶去海外，充当殖民扩张的马前卒。
    现在魅影协会找上门来，素申子反而找到一条明確出路了。
    盖伊大师嘴上不说，但他隱约猜到素申子心中所想。毕竟魅影协会谈不上什么好名声，里面都是一伙游荡者、走私犯，没有哪个正经统治者喜欢这类货色。
    既然对方要把好兄弟送来，盖伊大师肯定不会拒绝，当即回答：“评议长大人胸怀宽广，將永远获得魅影协会的友谊。”
    “除了商品货物的往来，我希望在情报与消息上获得协助。”素申子又说：“特別是关於紧俏商品的需求，如果魅影协会能找到渠道，想必收益不少。”
    盖伊大师按捺喜悦，但脸上还是浮现笑容：“评议长开明通达，日后肯定有长远合作。”
    素申子隨后对萨利夫说：“你这回可是撞大运了，盖伊大师愿意接纳你，以后就在魅影协会好好拼搏，可別再说我冷落你了。”
    萨利夫笑嘻嘻地问：“盖伊大师，我以后就跟你混了。听说加入魅影协会，就能满世界到处闯荡？”
    盖伊大师点头：“如果你乐意，我们完全可以安排你去更遥远的地方冒险发財。”
    “那我这里还有一帮弟兄，不如一块带上？”萨利夫全无顾忌，意兴高扬。
    盖伊大师望向素申子，见对方投来准许目光，他便说道：“行啊，只要你们不怕晕船，跟著一块来就好，船票的钱我替你们出了。”
    “我这就把弟兄们叫来！”萨利夫仍是这副轻浮毛躁的样子。
    “那我也不妨碍评议长大人的公务了。”盖伊大师说：“我这就去落实货物运输路线，稍后便让罗斯科传递消息。”
    “有劳了。”素申子送对方几人出门。
    “你这是把自己族人往火坑里推。”
    等其他人离开，守在门外的盖尔登闷声说道。
    “像萨利夫这种人，像是能干正经营生的吗？”素申子直言不讳：“他们习惯了混乱，如今的珍珠行省对他们而言，恐怕只剩下各种拘束。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彼此分开，免得大家都过不下去。”
    盖尔登心里觉得奇怪，不都是混匪帮的精灵么？为何素申子跟萨利夫差別那么大？可是他不懂得耍嘴皮子，只好隨便应付一声。
    “如何？这段日子能够睡觉么？”素申子忽然有此一问。
    盖尔登脸上闪过顾虑之色，用清嗓子的乾咳掩饰道：“还是过去那样，睡不著。”
    “但是专注呼吸的时候，起码不会胡思乱想，也不需要用酒精来麻痹大脑，对吗？”素申子仿佛看穿盖尔登的情况。
    “你……都知道了？”盖尔登先前偷偷模仿素申子吐纳炼气，小有成效，但他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素申子何等眼力，如今盖尔登身上气息异於往常，一呼一吸间，少了粗重、多了深长，因为长期酗酒带来的恶浊气息也大大减轻，分明是身心调摄有功。
    而他眼下提及此事，其实另有原因。
    哪怕如今他是精灵古贤传承者的身份渐渐传开，真正主动前来求法之人，仍是寥寥无几。
    不过素申子也没有强求，过去基本只跟桑多导师秘密交流道法玄功，尝试推演改善，或者是与泰雅交流外丹饵药的学问。
    而盖尔登是第一个主动效仿素申子修炼之人，儘管只是偷学，未得真传，完全称得上是盲修瞎练，但还是让他摸到几分窍门。
    “没想到这红毛蛮子还有几分悟性。”飞萝暗道：“想来是秉性近乎禽兽，反倒有淳古之风。儘管算不得中上之选，起码比那些自作聪明之辈要好。”
    “修道传法，往往要看机缘。”素申子也说：“机缘未至，纵然是修道种子，学也无益。如今也是他机缘到了。”
    “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摆脱无法入睡安眠的状况。”素申子开口言道。
    盖尔登则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做实验品。”素申子直截了当：“用你的身体来实验药剂效果。”
    盖尔登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但转瞬化为坚定，咬牙道：“实验品就实验品！什么时候进行？”
    素申子来到露台处，指著北边山林最高处：“那里是观星岭，今晚半夜单独前往此处，这事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在此之前不许喝酒，你如果没想好，那就不必来了。”
    说完这话，素申子化作三足火乌一飞冲天，將盖尔登留在原地，沉思不语。
    ……
    “没想到，你亲手製作的第一份药剂，居然是给一个人类享用。”
    深夜时分，满月高悬。
    屏障城北，山顶观星岭，素申子盘坐巨岩之上，手里托著一个玻璃小瓶，里面药水散发幽蓝微光，隱隱可见迴旋涡流。
    “我这里还有一瓶，您不妨试试？”素申子把药水递给身后的桑多导师。
    “我还不渴，暂时用不著了。”桑多导师礼貌拒绝。
    素申子最近一门心思，给自己日后破关进境准备灵丹妙药。他按照泰雅传授的方式，改变部分药物用量与配比，还用上夜风林地好几种特殊草药，以及蕴含月华之光的圣泉水。
    经过好几轮蒸馏，提炼药材之中的魔法效能，最终得到三瓶药剂，被素申子命名为月华甘露。其中一瓶被泰雅要走，这是她全程协助製作的报酬。
    “按照事先推想，月华甘露应该可以重塑一部分內臟功能，优化新陈代谢，祛除恶性病变。”素申子目光注视幽蓝药水。
    桑多导师提醒道：“虽然名字很好听，但是这份药剂的效力非常猛烈，普通人的体质无法承受。一旦药效发作，体內生命力就像是被点燃的烈酒，足以让內臟衰竭。”
    素申子解释：“月华甘露肯定不是给普通人服用的，必须是熟练掌握自身生命活力的人，藉助药剂效果，改善身心状態。”
    宽泛而言，月华甘露就是助人筑基的灵丹妙药，只是不像素申子前世炼製的玉髓换骨丹那般药力温平，服用之人需要有足够的身心调摄之功。
    说到底，外丹饵药在修行一途上只是助力，不可能取代修行人自己用功。
    “盖尔登上来了，我先迴避。”桑多导师感知敏锐，周围尚无风吹草动，他变成一只夜鷺，振翅飞走。
    片刻之后，红髮壮汉从一片茂密丛林中走出，他远远望见山岭巨岩上的素申子，脚下完全没有路径阶梯，只能靠著四肢攀爬而上。
    等盖尔登来到山顶巨岩，一身狼狈，头髮里还插著树枝。听他闷声说道：“我来了，你打算怎么做？”
    “喝下这瓶药水，然后躺下睡觉。”素申子晃了晃月华甘露。
    盖尔登没有半句废话，一把拿过药水，仰头灌进口中，比喝啤酒还要豪爽乾脆。
    看似色调冰冷的月华甘露，入喉之后迅速让盖尔登体內生出热力，感觉堪比巨人烈酒，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躺下，闭眼。”素申子木杖横挥，轻轻抽打盖尔登小腿，使其重重躺倒，隨后说道：“我来引导调整，你不必胡思乱想，专注呼吸。”
    言罢，素申子全力发动神识，同时木杖之上碧光如炬，接连敲打盖尔登全身各处，引导甘露效力发动，渗入腑臟各处、游走四肢筋骨。
    今晚正值月圆，天空中不见一片乌云，清辉洒落山野，连风都变得柔和安详。
    素申子能够感应到，天地山川间蕴藏著一股纯然而本真的生机，细微难测、绵绵若存，似乎张开双臂，就能將其拥揽入怀。
    但此刻素申子並没有这么做，他继续引导盖尔登体內药力发动，经过月髓之壶转化的圣泉水，隱隱与此刻漫天月色清辉產生感应，天地山川的浩瀚生机，隨之奔涌而来，从各处毛孔穴窍钻入体內。
    即便盖尔登的肉体素质堪比魔像，连闪电能量都能转化为治癒伤势的效果，但是面对如此纯然且庞大的生机，竟是无从承受，许多筋骨的细微处產生撕裂。
    过去的实验折磨，让盖尔登对疼痛的忍耐远超常人，他只觉得全身上下被无数细小虫豸啃咬，並非痛楚，而是无从抗拒的瘙痒、麻痹，偏偏此刻知觉变得无比敏锐，自己身体的肢体轮廓、肌肉骨骼、內臟结构，伴隨呼吸，相继浮现於脑海。
    而在身体之外，盖尔登还看到了更多，浩瀚生机如同一条从天而降的长河，又像是那些牧师招来的光柱。
    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下巨岩，仿佛飘荡在奔涌的洪流中，任由身体在波涛中起伏。原本看似强壮的体魄，在生命的洪流中，显得无比渺小，仿佛小到连自我都无法把握。
    “凝神。”
    一句提醒宛如巨钟敲响，盖尔登心神大震，好似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原本即將淹没在生命洪流中的自我，立刻被抽离而出，似要衝出水面大口喘息。
    而当盖尔登衝出生命洪流的那一剎那，他看到无比震撼的景象：天上不是夜空，也不见明月，只有一尊伟岸得无法尽窥的身影，参天之高，绽放无穷异彩霞光，远远投来一抹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