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从县城出发,三人三驴,沿著被踩踏出的山间土路,一路向西南而行。
若是在姬如常的前世,十几里路,即便步行,一个多时辰也足够了。
若是骑车驾车,更是转眼即至。
可在这方世界,这所谓的“西南十里”,只是地图上的直线標註。
出了县城不远,所谓的“官道”便迅速退化成了仅容两车並行的土路,路面坑洼,两旁杂草丛生。
再往前走,土路变成了更加狭窄的、蜿蜒於丘陵与田地之间的“大路”。
等靠近黑山区域,路已然变成了真正的“山间小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坡或嶙峋的岩石,另一侧有时就是深涧,路面最窄处仅容一驴通过,且碎石遍布,湿滑难行。
小毛驴耐力不错,但速度实在谈不上快,尤其是在这种需要时刻留神脚下、时不时还要上坡下坎的路段。
“头儿,第一次走这路吧?看著不远,实际绕著呢!”孙小五擦了把汗,指著前方仿佛近在咫尺、却始终隔著几道山樑的黑色山峰轮廓,“这才刚进山脚的范围,后面还有好几道沟、好几片林子要穿。
这黑山看著像一块大黑石头,其实周围支脉余岭多得很,村子就藏在最里面那片平缓的坡地上,易守难攻,就是进出费点劲。”
姬如常点点头,他早已发现距离估算的误差。
所谓的十里,恐怕指的是从县城到黑山主峰的直线距离。
而他们需要抵达山脚下的村庄,实际路程翻倍都不止。
一路行来,他也见识了这个世界乡野的真实面貌。
除了偶尔掠过头顶的、羽毛脏污叫声悽厉的怪鸟,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野生动物。
路过的零星村落,大多土墙茅顶,死气沉沉,田地里庄稼稀疏枯黄,仿佛隨时会被灰濛濛的天色和土地本身吸走所有生机。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在离开县城阵法庇护范围后,变得更加明显。
日头行至中天,三人终於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开阔的山前坡地映入眼帘。
坡地中央,一座规模不小的村落静静地臥在那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绕整个村落的一圈夯土城墙!
城墙不高,约莫一丈,但夯筑得颇为厚实,墙面平整,显然经过长期的维护和加固。
墙头上插著削尖的竹木拒马,还有几处简易的瞭望木棚。
城墙外侧,挖有一道宽约两丈、深不见底的乾涸壕沟,沟底隱约可见尖木桩。
唯一进出的通道,是一座可以拉起放下的厚重木製吊桥。
此刻吊桥放下,横跨壕沟,连接著外界山路与村口的包铁木门。
“好傢伙!这黑山前村,简直是个小城堡啊!”钱老六嘖嘖称奇,“每次来都觉得这赵老爷子有本事,能把村子经营成这样。”
姬如常也是目光微凝。
这防御工事的完善程度,远超他想像。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必然是数代人持续努力的结果。
也唯有如此,才能在这么个相对“富庶”又靠近危险山区的地方,保住两千多口人的平安。
看到三人三驴靠近,城墙上立刻有了动静。几个穿著简陋皮甲、手持长矛或猎弓的乡勇探头张望,看清孙小五和钱老六的巡夜司服饰后,立刻发出欢呼,朝著村內大喊:“巡夜司的大人们到了!”
很快,沉重的包铁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群人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鬚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身穿半旧麻衫的老者,正是黑山前村的村长赵老爷子。
他身后跟著几名村老和一群精壮汉子,再后面则是许多探头探脑、面露期盼之色的村民。
“孙大人!钱大人!可把你们盼来了!”赵老爷子健步上前,拱手行礼,目光隨即落在明显是领队的、面生的姬如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態度更加恭敬,“这位大人是……”
“赵老爷子,这位是我们青嵐县巡夜司新来的姬大人,也是我们第三小队现在的头儿。
这次殭尸为患的事,由姬大人带队处理。”孙小五连忙介绍。
“原来是姬大人!老朽赵德柱,添为本村村正,见过姬大人!大人一路辛苦!”赵老爷子深深一揖,他身后的村民也跟著行礼,目光充满敬畏与希冀。
在赵老爷子等人的簇拥下,姬如常三人牵著毛驴走进村庄。
吊桥收起,包铁木门重新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將外界的荒凉与潜在危险隔绝在外。
村內景象,再次让姬如常开了眼界。
整个村落规划得井井有条。
三条南北走向、宽阔平整的主街贯穿全村,主街两旁是相对齐整的茅草房。
而连接主街的,是一条条横向的、被称为“胡同”的窄巷。
每一条胡同,各排列十户人家,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十户单元”。
而最关键的是,每一条胡同的两端入口,都装有厚实的木柵门!
此刻这些柵门大多敞开著,但显然在夜间或紧急时刻可以迅速关闭、閂死,將一个个“十户单元”隔离成独立的防御区块。
“这设计……真是把防备做到了极致。”姬如常心中暗赞。
一旦有少量邪祟突破外墙闯入村內,这种层层分隔的设计,也能极大限制其活动范围,为集中力量围剿爭取时间,同时避免恐慌蔓延和人员大规模伤亡。
很显然,黑山前村能在这世道存续壮大,绝非侥倖。
这位赵老爷子,確有过人之处。
一行人被引到村中祠堂旁的议事堂落座,立刻有村民奉上热水。
饭食已经开始准备。
赵老爷子殷勤地亲自作陪,话语间不断感谢巡夜司的援手,又详细介绍起殭尸出现的地点(村外乱葬岗东侧)、时间(三日前夜间)、以及受害牲畜的情况,並安排好了嚮导(两名熟悉地形的年轻猎户)。
正事谈得差不多,赵老爷子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姬大人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想必在仙途上定有大成就。老朽冒昧,这是老朽的孙女,小名唤作『秀娥』,平日里还算伶俐。秀娥,还不快来给姬大人见礼,路上辛苦了,给大人添点热水。”
隨著他话音,一名一直侍立在侧、低著头的身影,缓缓上前半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秀娥见过姬大人。”
姬如常抬眼看去。
这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一身洗得发白但很乾净的布裙,身段窈窕。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清秀的脸庞,皮肤虽不算白皙,但在这乡野之地已属难得,眉眼弯弯,带著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
她手中提著一个粗陶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姬如常面前已经半满的陶碗里续上热水,动作轻柔,眼波偶尔流转,偷偷瞥向姬如常。
姬如常身旁的孙小五和钱老六,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看好戏”的促狭表情,低头啃饼,假装没看见。
姬如常心中瞭然。
在这个朝不保夕、人均寿命短暂的世界,凡人与修士之间的鸿沟,比前世任何阶级差距都要巨大。
凡人,尤其是女子,一生大多短暂而艰辛。
缺衣少食、劳作沉重、还要时刻承受无处不在的阴浊之气侵蚀,往往三十岁便已面容苍老、疾病缠身,能活过五十便是高寿。
而修士,哪怕只是最低阶的炼气期修士,也意味著力量、地位、资源,以及更长的寿命和延缓衰老的可能。
成为修士的附庸——哪怕是地位最低的侍妾、僕役——也意味著能吃饱穿暖,有相对安全的居所,甚至可能得到一点微末的丹药或庇护,缓解侵蚀,延缓衰老。
这对於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凡人女子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和出路。
在这个世界,甚至於还有更加不可描述的事情发生。
很多人家,愿意把巡夜人请回家中……只为了能够让家里年轻貌美的女人更大可能生出有灵根的后代!
像姬如常这样年纪轻轻、修为已达炼气中期、前途可期的巡夜人,在这些乡野村落眼中,无疑是值得投资和攀附的“金龟婿”。
赵老爷子作为一村之长,有適龄的孙女,做出这种安排,在这个世界的逻辑下,再正常不过。
这甚至只是一个开始。
可以预见,隨著他在巡夜司站稳脚跟,修为提升,未来类似的情况只会更多。
然而,姬如常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他身怀识海庭院、金阳葵花、青铜古镜、《星经》传承这等惊天秘密。
任何一个泄露,都可能引来无法想像的灾祸。
与守护这些秘密相比,区区美色、甚至所谓的“温柔乡”,对他而言,吸引力实在有限。
更何况,他深知这个世界的残酷。
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没有弄清楚自身处境和未来道路之前,任何可能暴露弱点、牵扯精力的关係,都是不必要的负担。
即便那位少女有著极好的五官长相,姬如常也未曾动心。
他面色如常,对那名为秀娥的少女微微頷首,道了声“有劳”,便端起陶碗,平静地喝了一口热水,目光重新转向赵老爷子。
“赵村长,殭尸之事宜早不宜迟。请嚮导准备,我们稍作休整,便去那乱葬岗查看。”语气平淡而直接,將话题拉回了正事。
秀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还是乖巧地退到一旁。
赵老爷子也是人精,见状立刻明白了姬如常的態度,脸上笑容不变,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老朽这就去安排!”
孙小五和钱老六对视一眼,眼中多了几分对这位年轻头儿的佩服——定力可以啊!
姬如常放下陶碗,望向窗外村落的景象,心中已然將方才的插曲拋之脑后。
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村外那片据说有殭尸出没的乱葬岗。
那里,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