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中归位,姬如常缓缓睁开双眼。
宿舍熟悉的霉味与晨间清冽的空气混杂著涌入鼻腔,身下是硬板床铺的触感。
他回来了。
身体里涌动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炼气四层的真元在经脉中奔腾流淌,质地纯净,带著金阳葵花反馈的那一丝淡金暖意。
举手投足间,他能感觉到肌肉中蕴含的爆发力,五感也敏锐了许多——他甚至能清晰听见窗外十丈外早起杂役扫地的沙沙声。
一种“强大”的错觉在心底滋生,让他几乎想要长啸一声,宣泄这九年压抑后终於破境的快意。
但下一瞬,灰雾庭院中那双幽绿色的鬼火眼眸,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所有膨胀的情绪。
“不能飘。”
姬如常低声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痛感提醒自己。
铁甲尸还堵在枯井边。
那超越他当前境界的压迫感,那无视葵花光芒的强悍,那如同猎人搜寻猎物般的踱步……这一切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刚刚升起的自信上。
“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在他回到现实后的两天里,反覆咀嚼,却始终没有答案。
硬拼是找死。
智取?
他对铁甲尸的了解仅限於《邪祟图鑑》上的几行字,信息严重不足。
金阳葵花的光芒虽能缓慢侵蚀它,但那种速度,恐怕还没等削弱到可以一战的程度,自己就先被发现了。
唯一的转机,是他通过反覆“进入-观察-退出”確认的两点:
第一,铁甲尸並非完全免疫光芒。
它体表那层金属光泽在不断波动、黯淡,甲缝有黑气逸散。
这说明它也在持续消耗,只是底蕴深厚,暂时扛得住。
如果能將它长时间困在强光下,或许能耗死它?
第二,它的目標明確。
当姬如常彻底收敛气息,连金阳葵花都“装死”般收敛光华后,铁甲尸在井边徘徊许久,最终似乎因失去明確目標而缓缓退去,但並未远离,而是在光幕內某个区域停留,仿佛在“守株待兔”。
它確实衝著葵花(或他)而来。
“需要更强的力量,或者……更有效的手段。”姬如常得出结论。
而他获得力量的途径,目前看来,除了依靠金阳葵花和日精加速修炼,就是儘快熟悉並提升在现实世界的战力。
现实世界的两天,他没有浪费。
火球术已能稳定瞬发,虽然威力依旧有限,但准头和操控性提升不少。
火铜剑的初步炼化完成,虽不能如传说中那般御剑飞行、取敌首级於百丈之外,但心意相通,御使起来更加灵动,灌注真元后剑锋的金光也明亮了些许。
修为在日精消耗殆尽后,主要靠打坐缓慢提升,进度远不如在葵花光芒下,但也聊胜於无。
第三天清晨,接他的队伍到了。
来接姬如常的,並非他预想中仙风道骨的修士或威武的甲士,而是一辆……看起来颇为寻常的乌篷马车。
但拉车的马,绝不寻常。
那是两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肩高接近八尺(约2.6米),体型壮硕得惊人,肌肉线条賁张如铁铸,脖颈粗壮,鬃毛如钢针般竖起。它们安静地站立在那里,却散发著一种淡淡的野性与压迫感,鼻孔喷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寒冷中凝成两道烟柱。
“乌蹄龙驤马,有一丝稀薄的龙驤兽血脉,耐力极佳,可日行八百里,等閒妖邪不敢近身。”驾车的是个面容枯槁、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穿著半旧的公服,腰间掛著一块巡夜人的黑铁腰牌,气息约在炼气五层左右。
他言简意賅地解释了坐骑的来歷,便示意姬如常上车。
马车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铺著乾净的草垫,可能是晚到一段时间的原因,除了姬如常,並无其他同行者。
“就我一人?”姬如常问。
“青嵐县最近缺人,只你一个分过去。”车夫挥动长鞭,发出清脆的炸响,“坐稳了,路上不太平,儘量白天赶路。”
车夫心里头暗嘆一声。
实际上分得人不是一个,但最后去的人只有姬如常一个。
其中还是有很多说头的。
乌蹄龙驤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迈开步伐。
起步时略显沉重,但速度很快提了上来,异常平稳。
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行程枯燥而紧绷。
一路上车夫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警惕地观察著道路两旁。
姬如常也默默打坐调息,或透过车窗缝隙观察外界。
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官道年久失修,多处坑洼。
沿途村落大多凋敝,土墙茅屋,少见砖瓦。
田野荒芜者眾,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农人佝僂著身子在稀疏的庄稼间劳作。
天空总是灰濛濛的,即便正午阳光也显得乏力,空气中瀰漫著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每当夕阳西斜,车夫必定寻找驛站或沿途有阵法庇护的小镇歇脚,绝不夜行。
夜晚,即便隔著墙壁和简陋的防护阵法,姬如常偶尔也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非人的嚎叫或诡异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三个白天,就在这种压抑而警惕的气氛中度过。
第四天午后,马车驶入了一片略显开阔的谷地,前方,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青嵐县。
城墙高约三丈,由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墙面上布满风吹雨打的痕跡和少许暗红色的可疑污渍。
城门口有身穿皮甲、手持长枪的兵丁守卫,神色严肃,仔细盘查著稀稀拉拉进出的人流。
马车没有排队,车夫亮出腰牌后,径直从侧门驶入。
城內景象比城外稍好,但依旧难掩萧条。
街道还算整齐,两旁是低矮的铺面,卖些杂货、吃食、香烛纸钱。
行人面色大多蜡黄,行色匆匆,少有笑语。
许多房屋的门窗上贴著褪色的黄符,屋檐下掛著小小的铜铃或风乾的艾草。
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淡了一些,但仍能感觉到。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座独立的院落前。
院落占地不小,黑漆大门,门口没有石狮,却立著两尊造型狰狞的石兽,似犬非犬,似虎非虎,张牙舞爪,散发著淡淡的煞气。
门楣上掛著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三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巡夜司
这里,就是姬如常今后履职的地方。
车夫將姬如常引至门前便告辞离去。姬如常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仙塾制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探出头来,穿著与车夫类似的公服,修为在炼气三层左右。
“新人?”青年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镇守大人正等著呢。”
院落內部比外面看著更宽敞,分前后数进。
前院是办公之所,正堂高悬“明烛守夜”匾额。
两侧厢房有文书进出,空气中飘著墨香和淡淡的草药味。
青年引著姬如常穿过前院,来到中庭。
中庭更像一个校场,铺著青石板,摆放著石锁、木桩等练武器具,角落还晾晒著一些染著暗红污渍的衣物和绳索。
正堂里,已有数人等候。
上首坐著一位年约四旬、面庞方正、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深青色的劲装,外罩一件无袖皮甲,气息沉稳厚重,给姬如常带来的压迫感甚至隱约超过仙塾的很多教諭——炼气六层圆满,青嵐县巡夜司镇守,沈炼。
沈炼左侧,站著一位三十许、面容冷峻、腰间佩著一柄细长弯刀的女子,气息凌厉,是炼气五层的副镇守,姓韩,具体名讳未知。
再下方,或坐或立,还有七八人,男女皆有,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穿著统一的深色公服,神色间带著长期与危险打交道特有的疲惫与警惕。他们的修为,姬如常粗略感知,多是炼气三层,其中有三人气息明显强出一截,应是炼气四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刚刚进门的姬如常身上。
“仙塾本届毕业生,姬如常,奉命前来青嵐县巡夜司报到。”姬如常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同时刻意將炼气四层的气息微微外放。
静默了一瞬。
“炼气四层!”沈炼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好!很好!”
他声音洪亮,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但此刻这威严中透著明显的轻鬆:“有此修为,当可独当一面,我等肩上的担子,也能稍稍轻些了。”
堂內气氛明显一松。
那些原本只是审视的目光,多了几分善意和……庆幸?
姬如常心中瞭然。
上月连折三人,其中还都是炼气四层,想必让整个青嵐县巡夜司压力巨大。
他这炼气四层的到来,確实如同及时雨。
沈炼的目光落在姬如常背上用布条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事上:“那是……”
“是临行前教諭所赐,一柄飞剑。”姬如常解下包裹,展示出来。
沈炼很有分寸的並未接手,只是目光一扫,微微点头:“有法器傍身,再好不过。
死掉的那几个……唉。”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那几位同僚,恐怕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在这个世界,有没有法器,对於巡夜人这类一线战斗人员而言,差別可能就是生与死。
“诸位,这位便是新来的同僚,姬如常。”沈炼看向堂內眾人,“从今日起,他便是我青嵐巡夜司第十五人。韩副镇守,安排一下他的职司和住处。”
“是。”冷麵女子应声。
沈炼又看向姬如常,语气郑重:“青嵐县情况特殊,近来不甚太平。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环境,听从安排。记住,巡夜之责重於山,但也要量力而行,保全自身,方能为朝廷、为百姓守更长的夜。”
“属下明白,定当谨记镇守教诲。”姬如常肃然回应。
简单的见面结束后,韩副镇守为姬如常分配了职务——暂时编入第三巡夜小队,负责城西部分区域的夜间巡视。又安排了一名老巡夜带他去往后院的厢房住处。
离开正堂时,姬如常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有期盼,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新来的年轻人,有修为,有法器,能在这个吃人的位置上活多久?
姬如常握了握拳。
铁甲尸的威胁悬於头顶,现实世界的危机近在眼前。
这青嵐县,既是险地,或许……也是他快速获取“资粮”,提升实力以应对庭院危机的舞台。
他的修仙之路,將从这里,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