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
她並未透露自己来自北蟒,只隨口报出北凉一处地名。
伙计登记完毕,便引她上楼入住。
“姑娘若有需要,下楼吩咐一声就好。”
说完,伙计便要退出,却被南宫僕射叫住:“你可知镇北大將军府怎么走?”
“沿东街一直向前,走到尽头右转,再行至尽头便是。”
伙计答道。
“无事,你去吧。”
“好嘞。”
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有人打听镇北大將军府的去处,多是江湖人士,为那磨刀堂而来。
伙计见南宫僕射虽是女子,却佩双刀,独行在外,料想也是江湖中人,为此而来。
她斟了一杯热茶,安放好行李,推开窗扇。
寒风裹挟雪片扑面而来。
冰凉的雪粒沾在脸上,寒意沁入肌骨。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容顏。
“磨刀堂。”
她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身为北蟒世家的一员,她对林轩此名可谓如雷贯耳。
无论世家子弟或寻常百姓,这些年总难免会听见与林轩相关的传闻。
某月某日,林轩率军大破北蟒骑兵。
又某月某日,林轩斩杀北蟒兵將,取其首级无数。
北蟒朝野上下,最为憎恨的两人便是北凉王徐晓与那被称为屠夫的林轩。
人们时常咒骂,心情佳时便问苍天徐瘸子何时丧命,心绪恶劣时则怨那屠夫林轩为何还不亡故。
但南宫僕射对这位屠夫並无太多怨恨,她此番离开北蟒、踏入燕郡,也並非为了家国讎怨。
仅是听闻磨刀堂之名,想来一探究竟罢了。
次日
南宫僕射身著宽鬆白衣,腰佩双刀,朝著镇北大將军府行去。
店小二收拾著桌上剩菜,对掌柜说道:“瞧,又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去磨刀堂找大將军比试刀法。”
“江湖中人,多半如此。”
掌柜头也不抬:“向来眼高於顶,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也配去挑战大將军?不过是痴人说梦。”
“只可惜了这般好模样。”
“快將登记册取来,稍后刑捕司的大人们就该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
南宫僕射来到一座宽阔宅邸门前,有兵士守於两侧。
她抬眼望向门匾。
嗯,是此处
匾上正写著“镇北大將军府”
数字
……
“你也是来磨刀堂试刀的吗?”
守门士卒见她模样,主动开口询问。
“是。”
南宫僕射頷首。
“隨我来吧。”
其中一人推开大门,引南宫仆 ** 入府內,朝磨刀苑走去。
“又来一位。”
远处扫雪的婢女瞧见,对身旁丫鬟道:“这该是今日第几个了。”
“应是第五个吧。”
“前几个皆是徒有虚名之辈,莫说与大將军试刀,连磨刀堂的门都进不去。”
“似乎是个女子。”
“生得真標致。”
“不知她能否入內。”
“我看难。”
“想必与先前那些人相似,想来碰碰运气。
若运气够好,说不定便能一举成名。”
南宫僕射耳尖微动,將远处两名侍女的对话听得清晰。
兵士將她引至磨刀苑外便止步。
“破军大人,有人前来试刀。”
“何人?”
破军自內走出,怀中抱刀,看见白衣女子时冷哼道:“又是这般货色。”
隨即转身道:“跟我来。”
“好重的杀气。”
南宫僕射心中微凛,她能察觉破军周身瀰漫著一股凌厉的刀意与杀机。
“此人修的是杀伐之刀。”
“镇北將军府,果然藏龙臥虎。”
她暗自思忖。
“又来人了么?”
正在扫雪的赫连勃抬起头,望了一眼跟在破军身后的白衣女子,稍顿,道:“比先前那几个强些。”
说罢继续低头扫雪。
赫连勃那轻描淡写的一瞥,却令南宫僕射脊背生寒。
高手
又是一位高手
破军的深浅她尚能窥知几分,赫连勃却全然看不透彻。
“那便是磨刀堂。”
破军指向庭院內竹林边一座朴拙石屋,旁侧立有一碑。
“大將军就在其中。”
“多谢。”
南宫僕射点头,向石屋抱拳道:“北蟒南宫僕射,前来磨刀堂,请林大將军赐教刀法。”
“北境蛮族?”
正欲离去的破军听闻此言,脚步骤然一顿,怀中长刀毫无预兆地脱鞘而出。
“鏘——”
一道寒冽的刀芒直劈向那白衣女子,南宫僕射身形微侧,堪堪避过。
“鐺!”
她腰间那柄不过三寸余长的钝刀应声出鞘,格挡住了破军紧隨其后的攻势。
“何故突施暗算?”
南宫僕射面覆寒霜。
“你来自北境。”
破军眼中杀意凛然:“所谓试刀恐是幌子,行刺大將军方为其正目的。”
话音未落,刀锋再度压下。
磨刀堂中
正参悟阿鼻道三刀的林轩缓缓睁眼。
“南宫僕射……”
他唇角微勾,隨即扬声道:“破军,收刀。”
闻令,破军当即撤步退开。
白衣女子还刀入鞘,转身之际,一袭白袍的身影已悄然立於磨刀堂门前。
“大將军,此女乃北境刺客。”
破军肃声稟报,目光仍紧锁南宫僕射。
“世间可有这般堂皇登门的刺客?”
南宫僕射冷嗤。
“若林大將军惧於接受北境之人的挑战,在下即刻离去。”
言罢,她作势欲走。
“且慢。”
林轩负手而立,淡然一笑:“你便是南宫僕射?”
“大將军知我名姓?”
她回身驻足於纷扬大雪中,眸光抬起,遥遥迎向那道身影。
那人同样一袭白袍,凛风卷著雪片呼啸涌入堂內,在他周身翻飞。
与那双眼睛相对的剎那,南宫僕射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一切皆无所遁形。
这般洞彻之感令她极不自在,遂偏开视线,不再与林轩对视。
“略有耳闻。”
白袍男子微微頷首。
“毕竟令尊之名,曾响彻四方。”
林轩言至此,神色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似赞似讽。
白衣女子容色愈冷,右手按上腰间刀柄,声线低沉:“我並无父亲。”
“有无皆无妨。”
林轩不以为意:“既来磨刀堂试刀,便该知晓此处的规矩。”
“堂內存有十部臻至化境的刀谱,可通陆地神仙之境;另藏三千上乘武学,可达天象修为。”
“你若能入此堂,在本將军手下走过一招半式,便可任选其一。”
“若败,则须留於镇北將军府,听候差遣。”
“如何?”
他望向南宫僕射,语气平静:“若愿,便拔刀;若不愿,自行离去。”
“然刀既出鞘,若再反悔,须断持刀之手,方可离开。”
一旁破军冷笑补充:“前些时日,一名唤柳玄江者,败后欲毁约。
他惯用右手使刀,我便断其右臂。”
白衣女子默然片刻,暗自估量:若当真拔刀,胜算近乎渺茫。
可她亦不愿错失此番机缘。
南入中原,本为歷练精进。
林轩身为镇北大將军,其刀法造诣毋庸置疑,足列天下前三,甚或冠绝当世用刀之人。
若能追隨其侧,必获裨益良多。
况且镇北將军府內藏书虽不及北凉听潮亭,却也颇为可观。
然欲得此机缘,须以终生驱策为代价,令南宫僕射心生踌躇。
林轩並不催促,只静立等待她的抉择。
片刻,白衣女子抬眸直视他,沉声道:“我有三问。
若大將军应允,终生受驱又何妨?”
“但说无妨。”
他眉梢微扬。
“我若留於將军府,可否入陆地神仙境?”
她轻启素唇。
“可。”
林轩答得乾脆。
“可否遍览磨刀堂內所有武学?”
“行。”
“往后,將军能否帮我取一人性命。”
这成了南宫僕射最后一句问话。
“行。”
林轩再次应下。
“將军就不想问问,我要杀的是何人?”
她目光淡然。
“无需知晓。”
那白衣男子只答:“以一人性命,换一位日后登临陆地神仙的高手为我所用,即便是王老怪,我也能斩。”
他心中明了,南宫僕射欲杀之人是谁,即便她今日不来,林轩迟早也会向那人出手。
原因无他
不过是位北蟒强者罢了。
顺手送个人情而已。
“將军此话可当真?”
南宫僕射忽生犹豫,因林轩应得太过乾脆。
“我既出口,绝不反悔。”
言毕,林轩转身步入磨刀堂:“要进便入,不入则去。”
“入。”
南宫僕射出声,携著两柄长刀向磨刀堂行去,她的姿態比当初的破军略稳几分。
仅呕出一口血,便迈入了堂內。
“请將军赐教刀法。”
“嗤”
一长一短,长刀厚重,短刃锋锐。
“轰”
语声方落,磨刀堂深处,那白衣男子並指如刀,朝她斩来。
几乎同时,南宫僕射亦挥刀相迎,甚至她的刀比林轩还快一分。
七停既过,刀光骤现,然在绝对的力量之前,所有挣扎皆属枉然。
“轰”
无形刀气扑面而至,令她几近窒息,双眸之中,唯余惊骇。
如此可怖
那人隨手一挥,竟如洪流凶兽,好似山岳倾压。
“轰”
刀气迸散,南宫僕射自磨刀堂內倒飞而出,跌入院中雪地。
“噗”
一口鲜血喷出,绣冬与春雷落在身侧,没入积雪,刀身犹自颤鸣。
破军冷眼旁观此景,隨即转身离去,自去练刀。
“南宫丫头,如今可知將军的厉害了罢。”
赫连勃咧嘴笑道:“当初我也如你现在这般,连將军一刀都接不住。”
南宫僕射起身,抹去唇边血跡,將双刀收回鞘中,步履蹣跚地再度走向磨刀堂。
“还回来做甚?”
正在盘坐静修的林轩微蹙眉头。
“阅籍。”
南宫僕射语声清冷。
“倒是勤勉。”
林轩浅笑:“先从那五千卷中品武学看起罢。
你的十九停尚可,只是练得还有些粗疏。”
外观不大的磨刀堂,內里却十分开阔,只是光线晦暗,白昼也需烛火照明。
四壁悬掛著一柄柄带鞘长刀,皆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她却看也不看。
径直走向那五千卷中品武学所在。
这磨刀堂中所藏武学典籍,確不及听潮亭丰赡,却也远胜江湖诸多名门大派。
加之早前自眾多北蟒高手处取得不少秘本,皆陈列於此,充作底蕴。
“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我。”
留下此话,林轩合目,继续参悟阿鼻道三刀中的第二式——
地狱道。
他的境界早已超越世间绝大多数刀客,气、势、意、心这刀道四境,林轩已臻至最高一层“心境”
。
超脱一切招法拘束,以心驭刀,天下万千刀术,过目之后,皆可隨意施展。
达此第四境者
心境愈强,杀伐之力愈盛,而地狱道在杀力之上,犹胜人间道。
只是林轩眼下需將杀神点用於突破修为,冲开天象境的关隘。
只得先自行领悟地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