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医院大门上拉著皱巴巴的横幅“春医新程,职达梦想”。
早晨八点,准备下夜班的小护士们聚在一起嘰嘰喳喳。
“新人越来越少了,去年还有一百多人入职呢,今年听说不到五十。”
“今年新医生来得多,不知道有没有单身的帅哥?”
“听说来了个北医的高材生。”
“我偷看过那份简歷,照片可帅了!”
一个身穿深绿色刷手服的高年资护士,像是刚下手术,从远处缓缓走来。
她看著这群身著粉色的姑娘们兴奋的模样,冷哼一声说道:“你们知道医院几月份死亡率最高吗?”
小护士们沉默了。
“是九月,因为九月份会有新医生入职。”说罢缓缓走向正在召开欢迎会的会议厅。
“老女人说话真难听。”
“听说她管病房有点什么破事就要喊主任。”
“怪不得她老公要和她离婚,灭绝师太!”
会议厅內,王瀟和一群有执业资格的新人在舞台上排成两行,各自带教的上级医生依次为新人们授予工服和听诊器,象徵著身份认证和使命交接。
之后便带回各自科室,正式加入医院的工作。
不要小看了一个简单的迎接仪式,在新人初入职场一无所知的时候,有一个贴心的上级或者同事热心引导,就会產生强烈的印隨效应。
就如同刚出生的小鸭子,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物当作妈妈。
王瀟迷茫地站在台上看著身旁的人被一个个认领,最后只剩下他一人。
院长陈长海拿起话筒:“咳咳!心外科的啊,麻溜儿的!”
一个身穿刷手服的护士蹭蹭蹭跑上台,极其敷衍地把新人大礼包塞到王瀟手里。
然后王瀟就目睹了这个三十出头的护士姐姐,表情从不屑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几分羞涩,不可思议地看了他崭新的工牌一眼。
“还挺成熟的……”她轻颤地向王瀟伸手。“你……你好王瀟医生,我是咱们心外科的护士长陶萍。”
经歷过规培噩梦的王瀟,很清楚护士是不会轻易喊人医生的,除非她已经认可了对方的医术足以指挥她工作。
看来这个护士长是个好人。
王瀟赶紧伸手握了握,发现护士长的脸色有些潮红。
“原本科室也该搞个欢迎仪式的,但是主任要开会,就让我过来接你一下。”
“辛苦您跑一趟了,陶护士长。”王瀟抬腕看了看表,这才八点一刻,能有什么会。
此时实习生和规培生们还艰难地挤在舞台角落激烈鼓掌,像维持病人生命体徵似的维持著欢快的氛围。
王瀟拎著新人大礼包跟隨著陶萍,目光扫过导视牌,注意到了一个被黑色胶布贴住的“儿科”。
一路上总感觉有人在背后偷看,还不时有女生咯咯的笑声。
“常医生,王瀟到了。”陶萍敲了敲主治医生常伟的桌面。
常伟头也没抬,笔尖顿了顿,直到写完最后一行字,才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王瀟一下。
“嗯,知道了。”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厚厚的病歷和一串钥匙,隨手丟在办公桌一角。
“先管三、四病房的八个床位,把这些病歷补全归档,上午跟著护士查一遍房,记录好患者主诉和体徵变化。”
王瀟接过病歷,刚想开口问有没有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例,或是具体的工作流程,常伟已经转身拿起白大褂搭在臂弯,径直往门外走。
“有不懂的问护士,我还有手术。”留下一句冷淡的交代,常伟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样是主治一级的医生,春大二院的医生能力確实要比京医三院的差不少,一路走来王瀟就没见到几个a。
陶萍面露歉意地笑了笑:“常医生平时就忙,性子也偏冷,你別往心里去。这八个床位都是轻症恢復期患者,情况比较稳定,我让护士带你先熟悉一下。”
王瀟乖巧地点点头:“谢谢陶护士长。”
在带教的態度这一方面,春大二院的医生也並没有比京医三院的医生更糟糕。
更何况自己人生地不熟,三个月的试用期內还是以熟悉环境为主,建立一些人脉,再考虑怎么找机会进手术室。
“王…瀟?你好,我叫薛佳。你就是北医来的那位呀?”一个留著齐刘海的小护士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问道。
“怎么想来我们春医二院呀,留在京城多好。”
另一个高个护士赶紧拉了拉薛佳的衣角,示意她別多问,却也忍不住偷瞄王瀟,“我们就是好奇,你別介意。”
“哦不介意,我那个……我放心不下家里。”王瀟隨口答道。
“你家里是本地的?”
“几套房?有拆迁的可能吗……哎呀你拉我干嘛?”
“哦……我家没房,住孤儿院里。”
两个小护士的表情瞬间冻结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要不我们带你去病房熟悉熟悉?”
王瀟便跟著两个小护士去了病房。
查房的过程很顺利,患者都是轻症,预备或已经完成了低级別手术,大多状態良好,只是反覆叮嘱用药剂量和日常禁忌,琐碎却不复杂。
王瀟一边耐心回应病人问题,一边快速记录,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八个床位的查房记录。
规培两年这些早就熟练了,春医的无纸化程度会低一些,其他的大差不差。
结束后需要录入电脑,但办公室公用电脑只有三台,此刻都被三位住院医占著。
这种公用资源紧张的场面,王瀟规培时也见多了。
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的书架,王瀟索性过去翻起几本书看看。
书籍上面满是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翻过了。
王瀟越翻越惊讶,书架上的书绝非隨意堆砌。
从经典的诊疗指南,心外科手术课本,到实用的疑难病例剖析,还有近年来国际前沿的期刊合集,甚至还有几本中西医结合的心血管诊疗手册作为补充。
这些书层次递进,覆盖面广,还兼顾了理论与实操,能选出这样一批书的人,必然是深耕心外科多年、兼具学术与临床的行家。
这些好书被人冷落蒙尘,实在可惜。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其中一台电脑前的住院医师终於录完了病歷,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王瀟合上书,刚要走过去,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转头一看,是个头顶微禿、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前工牌赫然写著“主治医生:吴德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