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口外围,一处被芦苇覆盖的小河口。
已经撤出的韩雍递给鲁大一件乾净的內衬。
“我说鲁阿大,回到北府跟著我如何,你这跑路的本事不错!”
鲁大接过衣物笑道。
“自跟了府君,此次还是逃的最慢的了,以前被胡狗追的满山......”
话没说完,韩雍的手下突然钻了过来。
“都尉,周老四来了!”
两人听后瞬间脸上没了笑意,鲁大更是不屑的啐了一口。
“这傢伙来干嘛?”
韩雍还算冷静,对著手下吩咐让其过来。
片刻后,周老四被带到了他们身旁,先递上了萧珩的腰牌。
“府君有令,让二位再袭水寨,且更换北府旗帜!”
“二次袭击?还要打出北府旗號?”
韩雍听完,浓眉拧起。
“府君这是要......”
“府君之计,在於淮阴城!”
周老四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唯有让邵保坚信北府主力正在猛攻泗口,他才会倾巢而出。都尉此番,既是疑兵,亦是诱饵,但诱的是何將军!”
韩雍盯著周老四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子懂了!不就是个饵吗!”
周老四见韩雍並未多言,抱拳开口。
“再下还有其他军务,就不叨扰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此地。
待人走后,鲁大不屑的看著消失的周老四。
“何意呀?又去一次?”
“怎么?怕了!”
“怎么能,只是这周老四......”
“......”
淮水下游,北府水师。
何谦第三次踢向船舷的脚停在半空,泗口方向,第二次爆起的火光比之前猛烈数倍,將小半边天都照亮了。
“又来了!”
他几乎是在低吼,眼睛瞪向身旁的诸葛侃。
“上不上呀?”
诸葛侃死死盯著那片火光,连他都弄不清楚了。
“第一次或是试探,这第二次......”
“报——!萧太守遣使求见!”
哨船军官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两人一听相互看了一眼。
“终於想起我们了!”
“让他滚上来!”
何谦猛地转身。
周老四被带上座舰时,甲板上已是一片肃杀,何谦焦躁的来回踱步,诸葛侃则目光上下打量著他。
“萧三郎让你来传什么话?”
何谦劈头就问,语气不善。
周老四站定,面色平静无波。
“府君命在下告知何將军,夜袭泗口水寨,只为佯攻,意在调出淮阴守军,將军无需为泗口火势惊慌。”
“佯攻?”
何谦气极反笑,指著西北方那还在扩张的火光。
“烧成这样叫佯攻?!淮阴守军是瞎子还是傻子,这都看不出是要玩真的?你们第一次打草惊蛇,现在又来这么一把大火,佯攻?鬼才信!”
周老四等他吼完,才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道。
“第一次袭扰,水寨守军戒备森严,未能达成调动之效,故府君已命韩雍军主,率部进行第二次突击,务必造出足够声势。”
“韩雍也在?”
何谦与诸葛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韩雍算是北府老人,而且很出名,自从跟来萧珩后是一路高升,他若参与,这佯攻的份量就完全不同了。
诸葛侃上前一步,紧盯著周老四的眼睛。
“萧府君调动淮阴守军,意欲何为?调出来之后呢?他区区数千人马,难道还想与邵保决战不成?”
周老四迎著诸葛侃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府君之意,待淮阴守军主力被调离城池,其內空虚之际,我军將直取淮阴。”
甲板上瞬间死寂。
连何谦都愣住了,几息之后,他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夺淮阴?!他疯了?!淮阴是什么地方?城坚池深,他拿什么打?就靠那几千號人?!”
周老四依然平静:“府君麾下,如今有战兵逾一万五千,大小战船不下百,弓弩齐备,士气可用。”
“不是七千?”
诸葛侃倒吸一口凉气。
“他哪来这么多人?!”
“收降慕容延部,整编朐县守军,再徵募流民青壮。”
“其中,原属秦军的降卒,约占大半数。府君言,此战,正可验其忠心,汰其冗弱。”
汰其冗弱!验其忠心!
何谦和诸葛侃都听懂了,这平静话语下的血腥意味,萧珩这是要驱赶这些降卒去冲淮阴,用他们的血来打开城门,同时完成內部清洗!
够狠!够毒!也够胆!
何谦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不是被这计谋的狠辣嚇到,而是被这其中近乎狂妄的野心和机会刺激得血脉僨张。
夺取淮阴!若是成了,这是何等大功?他仿佛已经看到谢都督的嘉奖,看到朝堂的封赏,看到一直压他一头的刘牢之那可能泛酸的脸!
同为北府悍將,刘牢之总是更受瞩目,此番若让萧珩这个外人抢先拿下淮阴,他何谦的脸往哪搁?北府水师的面子往哪搁?
“佯攻?还佯攻个屁!”
何谦猛地一拳捶在船舷上。
“邵保就算真是只乌龟,被这么连烧两次,也该探头了!等他慢慢调兵出城?老子等不了!老子有精锐水师三千,何必等他?”
他转头,赤红的眼睛瞪著诸葛侃:“听见没?淮阴!那是淮阴!萧珩带著群降卒都敢想,我精锐水师反倒要在这水道里干看著?等他把肉叼走了,我们连汤都喝不上热的!”
诸葛侃心中依然疑竇丛生,萧珩这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太多不確定性,但何谦的话戳中了他,功劳不能白白让人,尤其是萧珩这种已经积攒了大功的人再独占克復淮阴这等不世之功。
没等他有所回应,何谦等不下去了,看著远处的火光直接下令。
“我意已决!这水上的头功,该轮到我了!出发!”
军令如山,北府水师庞大的船队开始转向,桨櫓翻飞,朝著火光冲天的泗口方向,逆流猛扑过去。
周老四默默地退到一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认为完成他不再停留,悄然登上自己的小舟,迅速消失在另一条黑暗的水道中,朝著萧珩安排的下一个地方赶去。
何谦的座舰一马当先,他站在船头,猎猎江风鼓盪著战袍,心中的烦躁早已被浓浓的战意取代。
诸葛侃站在他身侧,望著前方未知的黑暗与火光,手中紧紧攥著舆图,眉头锁死,他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箭已离弦,但为了军功,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