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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奇人祖昌
    马蹄踏碎晨雾,天色渐白。
    萧珩勒住韁绳,二十名骑兵立刻收势列队,马蹄声戛然而止,只余风吹过芦苇的沙沙轻响。
    前方不远外,一座奇特的坞堡出现在视野里。
    与淮北境內仅靠夯土围墙勉强自保的流民坞堡截然不同,这座坞堡竟嵌在三条河道交匯处,三面环水,仅留西北侧一条丈余宽的土路与岸相连,形似水中孤岛。
    土路两侧挖有浅壕,壕沟与河道相通,水流潺潺,既能阻敌,又可引水灌田。
    坞堡外围立著三层碗口粗的圆木柵栏,柵栏根部深埋水下,顶端削尖,缠满了带刺的藤条,防御得密不透风。
    更显眼的是柵栏四角矗立的三座哨塔,约有五丈高,塔身由实木搭建,每层都开有瞭望口与射箭孔,塔顶哨兵手持长弓,目光早已锁定了他们这支来路不明的骑兵队。
    更令人称奇的是坞堡周边的景象。
    淮北大地多是荒芜田野与断壁残垣,此处却截然相反,柵栏外的田地被开垦得极为规整,田垄纵横交错,几条狭窄的灌溉渠將河水引入田中,水量恰到好处。
    七八名农夫此刻已经带著农具在田间劳作,见了骑兵,此刻都抬头看了过来。
    这般精巧的布局,绝非普通流民坞堡能有,要么是有精通防御工事的能人主持,要么是暗藏精锐兵力。
    萧珩未发一言,目光扫过整个坞堡,眼底满是审视与惊嘆。
    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就凭这布置思路,比韩雍他们扎的营地强太多了,甚至邓景都要逊色一些。
    在淮泗多日,见惯了仓促搭建、不堪一击的坞堡,这般兼顾防御、灌溉与民生的设计,实属罕见。
    尤其是那与河道相连的壕沟,规整的灌溉渠,绝非凭蛮力可为,必然是懂水文善测算之人的手笔。
    此时,哨塔上的哨兵已发出警示,一声清脆的梆子响划破晨空,坞堡大门后立刻涌出十余名手持长矛的青壮,列成整齐的防线守在土路入口,为首一人身著短褐,腰束革带,手中握著一柄铁刃,像一把杀猪刀,目光警惕地望向萧珩。
    “阁下何人?”
    那人声线洪亮,虽无甲冑,站姿却挺拔如松,不似寻常流民。
    萧珩抬手示意亲卫放鬆,他翻身下马,缓步向前,声音沉稳有力:
    “我乃东海太守萧珩,率部暂驻淮浦,今日前来,非为寻衅,只求一见坞中主事之人。”
    那短褐男子眼中有些诧异,显然听过他的名號,转头对身后一人吩咐了两句,那人立刻转身奔回坞堡,隨后他才侧身抬手:“萧府君稍等,我家先生正在查验水利,容我通报。”
    萧珩頷首,目光趁机再度打量四周。
    他注意到田边的灌溉渠並非隨意挖掘,坡度极缓,水流速度均匀,显然经过精確测算,既能保证每块田地都能浇到水,又不会因水流过急衝垮田垄,柵栏根部的水流看似平缓,实则暗藏漩涡,想来是刻意改造过河道,若有敌军涉水强攻,必然会被水流阻碍。
    这些细节,愈发印证了坞中必有精通水利与算学的奇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通报的人快步返回,对短褐男子低声说了几句。
    男子脸色一正,对萧珩道:
    “萧府君,我家先生请您入坞。”
    说罢,挥手示意守路的青壮让开通道,却依旧保持著戒备姿態。
    萧珩迈步踏上土路,脚下泥土坚实,显然也经过夯实处理,即便雨天泥泞,也不易塌陷。
    行至柵栏门前,他抬头望向哨塔,见哨兵虽仍紧盯著他们,却已收起了弓箭,心中暗赞坞中管理有序,令行禁止。
    穿过两层柵栏门,坞堡內的景象更显规整,道路两旁种著成行的榆树,树下挖有排水沟,將雨水引入河道,两侧房屋虽是土坯砌成,虽不奢华,却坚固整洁,每户门前都堆放著整齐的柴火,坞堡中央有一处方形水潭,潭水清澈,与外围河道相通,潭边架著几部水车,正缓缓转动,將水引入村內的灌溉管网。
    不远处的水潭边,一名青衫男子正蹲在地上,手中握著一支木尺,俯身测量著什么。
    他约莫二十岁年纪,身著青布长衫,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的泥点,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专注,全然未察觉有人到来。
    他身旁摊著一卷麻布,上面用炭笔勾勒著密密麻麻的线条,似是河道图,又標註著许多奇怪的符號,正是萧珩在探索画面中看到的那些图形。
    短褐男子轻咳一声,低声道:“先生,萧府君到了。”
    青衫男子猛地抬头,眼中的专注尚未褪去,待看清萧珩的装束,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拱手行礼。
    “在下祖昌,乃此坞主事。不知萧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祖昌?”
    萧珩拱手还礼,目光落在那捲麻布图上。
    “祖先生不必多礼。萧某途经此地,见此坞布局精妙,田亩规整,与別处截然不同,心生敬佩,故而登门拜访。”
    祖昌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麻布图,眼中闪过一丝坦然,伸手將图卷拢了拢:“乱世之中,欲求自保,只得凭些粗浅技艺改造坞堡、开垦田地,让族人与流民有处安身罢了,算不得什么精妙。”
    这话说的很是谦逊,但语气中对自身技艺很自信。
    萧珩没有摆官架子,指著图卷上的符號,顺势问道。
    “这些符號,似是测算河道深浅、田垄坡度之用?祖先生对算学、水利,想必颇有研究。”
    祖昌听后满眼的讶异,显然没想到萧珩竟能看懂这些符號。这是他根据《九章算术》结合淮北水文特点自创的测算標记,寻常人不可能会知道。
    他看著萧珩这才仔细打量了起来,语气也多了几分认可,但依旧带了些许傲慢。
    “萧府君好眼力,正是如此,淮泗一带水网密布,若不能精准测算水文地势,坞堡防御便如纸糊,田地也无从灌溉。”
    萧珩也是刚刚用了次普通模擬才清楚这些符合是干嘛的,他没有著急拉拢,只是站在原地仔细观察。
    很快,他看到图卷上一处河道分叉的標记,又发现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旁边依然標註著模糊的算筹符號,应该是在测算不同水位下的分流比例,萧珩不动声色,急忙又使用了一次模擬,几息后他再仔细看了眼那些符號就明白了。
    “先生这是在算水潭储水与灌溉渠的分流吧?”
    这次祖昌更加错愕了,他点头道。
    “正是,近日雨水渐多,恐水潭溢满衝垮周边房舍,需测算出精准的分流比例,既要保住灌溉用水,又要防涝,只是……”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无奈。
    “此法需用算筹逐次推演,费时费力,且算到第三处分叉时,误差便有些大了,正愁如何校准。”
    萧珩闻言,心中一动,模擬器中出现的机会来了。
    他蹲下身,隨手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又在旁边画了两个相似的小三角形,抬头看向祖昌。
    “先生可知,同形之三角,其对应之边,比例皆同?”
    祖昌一愣,俯身细看泥地上的图形,眉头拧得更紧,又抬头看了眼萧珩。
    內心反覆回忆,同形三角《九章算术》中言勾三股四弦五,却未曾说过对应边比例皆同。
    萧珩笑了笑,不给他机会,用树枝指著三角形的三条边。
    “此为大三角,此二为小三角,三者形状相同,只是大小有別。以之测算河道坡度、水潭深度,无需反覆用算筹推演,只需量出一边之长,便能算出其余诸边。”
    说完,萧珩看著祖昌的表情就知道他看进去了,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又在地上写下一串简单的算式,正是现代数学中相似三角形的比例公式,再指著祖昌的麻布图。
    “譬如你要算那三处河道分叉的分流比例,不必逐次算筹累加。可先测主河道的宽度与水深,再测各分叉河道的宽度,以相似比例算出水深,进而算出流量。此法比算筹推演快三倍,且误差可缩至分毫之间。”
    祖昌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死死盯著泥地上的三角形与算式,手指忍不住在图上比划起来,口中喃喃自语。
    “若如此......那水潭储水量,岂不是也能以此法简化?不必分块测算,只需测潭口周长与潭深,便能算出总数?”
    “正是。”
    萧珩不得不佩服,隨即点头又补充道。
    “水潭近似圆柱,其储水之积,等於底面积乘高。底面积若难算,便以周长先算直径,再算半径,半径乘半径,再乘周三径一之数,便是底面积。此法比你分块测算,省时又精准。”
    “周三径一?”
    祖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精光。
    “先生是说,圆之周长,为直径之三倍?可《周髀算经》中说圆径一而周三,却无人將其与体积测算联繫起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待客之礼,转身扑到麻布图前,拿起木尺与算筹,一边对照著泥地上的图形,一边飞快地演算起来,甚至让人去拿来一大堆书册,萧珩也看到了真的古籍,整整十几本都是关於算学方面。
    萧珩静立一旁,看著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兴奋地在满是注释的书中翻找,眼底笑意渐浓。
    半个时辰后,祖昌猛地站起身,手中算筹啪嗒落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快步走到水潭边,用木尺量了潭口周长,又测了潭深,再用萧珩教的方法演算,算出的储水量竟与他分块测算的结果几乎一致,而耗时却连之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神技!此乃神技啊!”
    祖昌激动得声音发颤,对著萧珩深深一揖。
    “先生之才,远超昌之所见!此前昌自大,竟不知世间尚有如此精妙之算学!”
    萧珩连忙扶起他,语气诚恳。
    “祖先生不必如此,此乃前人之智,在下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先生能將算学用於坞堡防御、民生灌溉,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才。”
    “......”
    两日转瞬即逝。
    祖昌对这些新奇算学的热情愈发浓厚,常常与萧珩研討至深夜。
    不仅能举一反三,动手能力也很强。
    期间,萧珩也曾旁敲侧击,提及淮浦百姓流离失所、秦军水攻威胁,话里话外暗示,若有祖昌相助,必能让淮浦成为乱世中的安身之所。
    可每次说到此事,祖昌便会岔开话头,或是低头演算算式,神色间满是迟疑。
    第三日清晨,萧珩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了。
    这两天就差没把阿拉伯数字拿出来了,这人油盐不进,以他现在忘得差不多的数学知识再不走真没得教了,好几次被问都只能敷衍过去,但萧珩知道在这种天赋人眼前真瞒不过去。
    亲卫已牵马在坞堡门口等候。
    萧珩迟迟没有离开,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但半个时辰过去了,祖昌没有露面,只派人送来一张淮泗水路舆图。
    他翻身上马,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二十名骑兵紧隨其后,沿著狭窄的土路缓缓离去。
    祖昌站在水潭边,望著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低头看向泥地上的三角形图形。
    萧珩的算学之法,如同一扇新窗,让他看到了技艺的无限可能,可他更清楚,乱世之中,坚守比闯荡更难,也更重要。
    行出数里,亲卫队长忍不住问道。
    “府君,就这样放祖先生留下了?此人之才,若能为我所用,淮浦防务必能大增。”
    萧珩勒住马韁,回头望向陈留坞的方向,雾气已將其笼罩,只剩隱约的哨塔轮廓,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舆图,眼底闪过一丝篤定。
    “不必急,他虽未同行,却给了咱们最珍贵的东西,而且,我知道他迟早会来。”
    祖昌对算学的痴迷、对百姓的牵掛,都是萧珩看中的东西,只要他能淮北成为真正的安身之所,他相信这位奇才,终究会主动走出那座坞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