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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谢安来信
    当天,朐县。
    徐三带著邓景的密信和那箱沉重的环首刀,乘快船返回了朐县。
    萧珩看完了邓景信中关於交易的详细记述,尤其是对那胡商形貌、举止、言语,以及最后那箱军械的著重描述。
    他的目光隨后落在那箱被抬上来的环首刀上,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之前那二十几架床弩都能弄到,这些缴获的二手刀估计也就是来试探的。
    “粟米带的不多,却特意弄来这批旧铁,既是想看看我们的胃口和胆量,也是想摸摸我们的底细,看我们是不是和之前的匪类一样,什么都敢吃,什么都缺!”
    徐羡之在一旁頷首。
    “府君明鑑,此等军械,来源不外乎战场缴获,如今却能私下倒卖,其背后牵连甚广,风险难测,邓镇守谨慎处理,优先確保粮食交易,乃是稳妥之举。”
    萧珩拿起一把胡乱挥舞了几下后肯定道。
    “新兵给一把刀,不如让他们把竹矛握稳,把阵型站牢!叱干浑给的线人,这琅琊港的接头人,姓周的汉人中间商没露面,来的却是个精明的胡商,这伙人能量不小,路子也野!”
    徐羡之也在箱子里翻了翻,好像在找什么。
    “要派人探一探这些人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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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珩放下刀后摇了摇头,探索对方背景可以慢慢来,但眼前的生存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三月中旬了……”
    他走到简陋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彭城的位置。
    秦军在彭城方向的援兵和物资应该快集结完毕了,淮北局势必见分晓,无论谢玄刺史那边是攻是守,是胜是败,整个淮北乃至东海的局势都会隨之震动。
    萧珩如今想的倒是谢玄赶紧撤回广陵,让被自己搅乱的时间线重回正轨。
    他转过身,想了想吩咐道。
    “告知邓將军,只换粮,越多越好!”
    “羡之立刻去办。”
    ......
    泗口,北府军大营。
    中军大帐內,谢玄一身常服,静坐於主位之上。
    手中捏著一份刚刚由建康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火漆完好,但他却迟迟没有拆开。
    案几上,还摊开著另外几份军报,来自下相方向的刘牢之,来自司吾方向的诸葛侃,內容大同小异。
    近日秦军游骑活动骤然频繁,斥候交锋次数大增,显然是在大规模清理战场,为后续动作做准备。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彭城方向的秦军援兵真如那个远在东海的萧珩所说的那样。
    根据最新完全確认的零星情报显示,秦军似乎分出了一支不容小覷的兵力,转向东南。
    这正是谢玄最为担心的情况之一。
    彭超吃了一次亏后未必是要与北府军在此决战,盱眙若失,则淮河下游门户洞开,秦军水陆並进,可直接威胁粮道乃至后方重镇广陵,届时泗口將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避实击虚,攻其必救,彭超这是要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谢玄低声自语,將那份来自建康的密信轻轻放在了案上。
    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彭城与盱眙之间广阔的区域。
    分兵救援盱眙,则彭城秦军可能趁机出击,若不救,盱眙危矣。
    谢玄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在帐中略有紧张的面孔。
    “若是你,该如何?”
    此刻,帐外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谢玄摇了摇头,伸手拿起了那封来自建康的密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笺。
    叔父谢安那熟悉的笔跡跃入眼帘。
    玄侄如晤:
    久疏音问,忽焉夏至。广陵风物,较之建康,应多肃杀。顷闻彭城捷讯,庙堂稍安,此皆汝夙夜匪懈、將士用命之功。然淮北寒湿,军旅劳顿,尤须慎摄起居,勿使疾恙侵体。家宅平顺,无劳远念。
    信中的家常问候与关怀,让他感到温和,但谢玄深知,叔父绝不仅仅是敘家常。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中间段落,停留在关键处。
    “顷闻秦军援兵已至彭城,然盱眙一带朝廷已增兵筑防,彼纵慾东进,亦难遽破。”
    看到此处,谢玄眉头微挑。
    朝廷已向盱眙增兵筑防?这消息比他前线所知似乎还要快些,或许是建康方面直接从其他渠道获得了情报,还是叔父为了安他的心而稍作润饰?
    谢玄深呼一口气,无论如何,至少是叔父这一系,已经意识到了盱眙方向的风险,自己之前的担忧起到了作用。
    接著看下去,便是那几句分量极重的话。
    “此间轻重缓急,闔閭在內,孙武专征,汝临机决断即可,不必一一咨请。大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叔父乎?唯念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慎察之而已。”
    谢玄握著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谢玄胸中涌动。
    有感受到重託的压力,也有被全然信任的慰藉,更有一种必须独自面对惊涛骇浪的决绝。
    叔父在朝中並不容易,能为他爭取到如此大的空间,必是耗费了诸多心力。
    看完第一页,谢玄將其轻轻放在案上,展开被摺叠起来的第二张看了起来。
    今之大局,譬若弈棋,岂独爭边角之利耶?东海一隅,波涛甚诡。非止艨艟箭矢之爭,实关人物情偽之微。昔郗公(鉴)树基江表,桓公绥抚南服,皆宽猛相济,使物情和洽,故能根基深固。今汝开府专征,威柄在握,幕中才俊竞进,此国家之幸。然“涧苹之采,不逾沼沚”,子弟辈锐意任事时,当使知止有度,明进退之节。昔人云察见渊鱼者不祥,锋芒过露,易招物议。江东耳目,非止於敌也。
    盐铁之利,国之血脉,亦人情辐輳之地。郗、桓经营歷载,如又与王,其盘根错节,非一日之积。我族昔年亦曾参赞其事,深知其中轻重缓急,自有次第。当此勠力御虏之际,宜以大局为纲,萧墙之內,务求静稳。待鯨波涤盪、海宇澄清之日,物归其主,各得其所,亦理之自然也。汝智略明断,自能体察幽微,毋庸多言。
    淮北流离之眾,可为爪牙,亦可为心腹之疾。昔苏峻、祖约,岂尽无才?然抚之不得其道,用之不得其法,遂成滔天之祸。此殷鑑不远。若抚驭得人,使之归农固本,或简其精锐以实行伍,亦安边之一策。然贵在精而不在多,明辨忠猾,严其部勒,使知威德皆出朝廷,此中分寸,尤宜慎重。
    北地早寒,善自珍重。军政繁剧,书不尽意。
    叔安手书
    太元四年春
    信末,是惯常的关怀叮嘱。
    谢玄心中一凛,叔父对远在东海郡的动静,果然並非一无所知。
    这已不是简单的提醒,而是明確示意他须约束萧珩,不可任其莽撞。
    淮北最不能碰的,无非盐与流民两样。
    其中盐利之爭,如今正是郗氏与王氏角力的焦点,谢玄是知道的。
    可叔父信中那句“我族昔年亦曾参赞其事”,却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谢氏,也参与其中?
    他无意识看向了东北方向,叔父掌舵家族多年,在朝中斡旋四方,有些事不必言明,也无需言明。
    谢氏能稳坐中枢,有些利益,或许不是主动攫取,却必在权衡与默许的罗网之內。
    如今萧珩在东海动的或许不只是王氏的利益,更可能无意间搅动了某个维持已久的平衡。
    叔父將此点破,这意味著萧珩已牵动了建康高门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但他清楚,若无萧珩东海郡恐怕早已沦为秦土,谈何盐利。
    深嘆一口气,谢玄缓缓將信纸再次折好,收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