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天。
那位新兵的伤口溃烂出现了好转。
此事也传开了,萧珩见此就顺势推进了新医规程。
军中伤病员的境遇开始肉眼可见地改善。
创伤清洗、相对洁净的敷料更换、定期的检视与简单的退热措施,虽然看似基础,却极大地降低了伤口溃烂和感染致死的比例。
萧珩並未满足,又消耗了点数推演了更复杂的骨折处理以及当时称为“伤寒”或“时气”的流行性感冒。
然而,其中有些办法让几位老医者难以理解,他们依据的是传承的医理和经验,萧珩却无法向他们解释。
他们不信却有人信了,有个姓孙的小傢伙半夜去挖尸体......
於是,萧珩的目光投向了东海郡的立身之本製盐上。
他再次启动了模擬,试图寻找大规模、高效率的製盐方法。
意识中的古书光华流转,確实呈现了诸如“盐田滩晒法”、“枝条架浓卤”等超越当前灶煮效率的思路,甚至涉及更精细的分工协作与流程管理。
然而,当萧珩试图將这些方法推行下去时,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东海的盐户、灶丁,大多是以家庭或小型宗族为单位,世代沿袭著古老的煮盐手艺。
他们拥有自己的简陋盐灶,熟悉潮汐、天气,从引潮、蓄卤、煎煮到成盐,都是一家老少齐上阵,產出的盐也归自己支配大部分,但最后也都全都归了萧珩,只是这个办法不够效率。
萧珩设想的分工协作,意味著要將蓄卤、煎煮、提纯、结晶等工序分离,由不同的人专司其职,形成流水作业。
这固然能提高整体效率和產量,也便於统一標准和管理,但却直接衝击了盐户们固有的生產方式和利益分配。
他们关係的只有一个,一家老小还能不能都靠盐吃饭?
即便萧珩以官府信用和未来可能提高的报酬为担保,响应者也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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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次尝试性的沟通会后,萧珩只能暂时搁置了这个过於超前的计划。
他知道,在没有足够权威和信任基础,没有能让人看到確凿巨大利益的情况下,强行推动这种生產关係的变革,很可能適得其反,动摇盐业根基。
技术改良的尝试在另一条线上也遇到了瓶颈。
看著从郁洲岛缴获的那些精良床弩,萧珩起了自行研製、甚至改进弓弩的心思。
他召集了几个老木匠和懂些机括的匠人,又调拨了几张损坏的弓和弩进行拆解研究。
然而,问题很快暴露出来,优良的弓臂需要特定的木材经过长时间的特殊处理,一张复合弓製作下来需要一年起步。
而模擬上提到的那些材料,要么获取和加工成本高昂,要么工艺也非短期能够掌握。
但萧珩这次没有放弃,小竹岛上的竹林就派上了用处。
他的要求不高,五十米內能有效射伤人就行。
一晃,便到了三月中旬,春寒未尽,海风依旧带著寒意。
这一日,郁洲岛西侧,那座已经被修缮的水寨码头,迎来了几条不起眼的商船。
没有悬掛任何显眼的旗帜,船型普通,吃水却颇深。
码头上,徐羡之让自家的一位护卫徐三当接头人,而邓景则在远处水寨观察,同时岛上的一大半兵力也都隱藏了起来。
这批“客人”的到来,並非偶然,其源头来自叱干浑。
燕未灭时,叱干浑的族群就跟隨慕容恪在青州,慕容恪去世后慕容德也短暂接手了此地。
萧珩自然不会完全相信,他当即派出了几批探子潜入琅琊港,几经周折,果然搭上了线。
琅琊港內,確有一股势力,长期与南边某些“海上人士”有私下交易。
交易物从生铁、皮革到药材皆有,规模不大但持续。
很快萧珩也得到了一个消息,与这些人交易的正是周老四。
“周老四!”
当萧珩听到这个名字时也就想通了,郁洲岛盘踞多年,劫掠往来商旅,却能始终屹立不倒。
岛上甚至囤积了军用的精良床弩,若说与沿海某些地头蛇没有联繫,谁信?
萧珩都怀疑搞不好连王氏都被瞒在鼓里。
船板搭好,一个裹著羊皮袄头戴防风毡帽的胡商率先走下船。
他麵皮被海风吹得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被海风吹的。
眼神迅速扫视了一圈码头上的守军,脸上就立刻堆起了笑容,拿出一封信。
徐三接过,仔细查验了火漆印记和信纸暗纹。
確认无误后,他脸上神色稍缓,但並未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一个手势。
胡商会意,也不废话,回头用带著浓重北地口音的胡话吩咐了几句。
他手下那些伙计立刻上前,开始检查码头空地上早已堆放好的一筐筐白沙盐。
片刻后,一名伙计回到胡商身边,低声用胡语回报了几句。
胡商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似乎真诚了些,转身对徐三用略显生硬的汉话道。
“货色甚好,与约定无异。”
隨即下令船上开始卸货。
一袋袋来自青州的粟米被扛了下来,堆放在指定区域,自有徐三手下的人上前清点。
整个过程,胡商及其手下规矩得很,除了必要的交接,並无多余动作,更未试图靠近水寨或其他敏感区域。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直到最后一批粟米卸完。
那胡商又命人抬出了一个沉重的长条木箱。
他亲手打开箱盖,里面並非金银,也非寻常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二三十把环首刀!
形制正是晋军常用款式,但大多显得陈旧,有的刀柄上甚至还能看到乾涸发黑的血跡残留。
胡商指著这箱刀,对徐三说道。
“这些,是沿途拾得的旧货,还算堪用,不知能换多少盐?”
他的眼神紧紧盯著徐三。
徐三脸色微变,粮食交易尚在约定之內,但这些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见徐三面露迟疑,沉默不语,那胡商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看向徐三,而是忽然转向水寨的方向,提高了声音,並学著南人的姿势拱了拱手,朗声道。
“寨中的朋友请了!实不相瞒,在下往日也与这岛上的旧主有些生意往来,无非是南盐北米,各取所需。规矩如何,彼此都懂。如今旧主已去,规矩变了,但生意总要做。这些旧铁,或许贵处用得上,也算是在下的一份诚意。价格,好商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和海风中传开,清晰地送入了水寨之中。
隱在暗处的邓景知道这胡商不简单,一眼看出徐三做不了主。
而且,他话里话外,点明了和旧主的关係,暗示懂这里的规矩。
陈景略一沉吟,对身旁亲兵低语两句。
亲兵领命,迅速从隱蔽处现身,奔至码头,对徐三和那胡商道。
“镇守有令,请管事入寨一敘。”
徐三鬆了口气,侧身让开。
那胡商脸上笑容更盛,並无惧色。
只嘱咐手下守在码头看好货物,自己整了整羊皮袄,便跟著那名亲兵朝水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