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
“你觉得需要多久?”
萧珩忽然开口,他並未回头,仿佛是在问海风,又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询问身后的邓景。
邓景微微一愣,他心中盘算的是郁洲岛水寨的坚固和韩雍麾下新兵的稚嫩,觉得萧珩此刻询问攻克时间,未免有些过於自信乃至急切了。
“韩都尉练出的兵,令行禁止,初具锐气,確非寻常民夫可比。只是……以立威之法催之过急,恐伤士气根本,亦非长久抚军之道。”
邓景的答非所问说得委婉,但意思萧珩已经很明白了。
他並不看好这支仓促成军的队伍能迅速攻克经营多年的匪巢,甚至担心其承受惨重伤亡后可能崩溃。
萧珩轻轻嘆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他。
“或许吧,你可知,这些人,一共一千九百七十四人,有从北边南逃失了田地的民夫,有被夺了盐灶活不下去的盐户,有从赣榆县侥倖活命的流民,有鲁大手下被收编的山匪溃勇,甚至,还有一百二十七名杂胡!”
邓景心中一震,萧珩对这支队伍竟有如此精確的掌握,更惊讶於其中竟有百余胡人!
当下胡汉血仇深重的时节,收纳胡卒,这萧珩想做什么?
见邓景在思虑,之前没捨得消耗100点,萧珩尝试对他再次使用了洞悉。
这次没有出现点数提醒,面板直接出现在眼前。
【你使用了人物洞悉,消耗歷史点数30,剩余点数265】
【姓名:邓景】
【忠诚度:—】
【统御:86武力:83智力:74政治:64名望:42】
【心性:忠烈、刚毅、重诺、仁慎】
【才具:镇守、枪阵、军制、善射、谋略、屯田、练兵.....】
看到这华丽的数据萧珩很满意。
统御武力双80,距离最强还有些距离,估计还能再涨。
但这心性里竟然有个仁慎,怪不得之前会同情士兵。
没等邓景消化完这个信息,萧珩已转身,不过这次他望向的是北方,心里也下定了决心。
“青州,琅琊国,让你当个亲卫,对你而言,是屈才,也是浪费!”
邓景呼吸都微微一滯,不是很理解。
然而,萧珩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新兵,以后归你统领。”
邓景猛地抬眼,看向萧珩的背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
邓景下意识想拒绝。
萧珩却打断了他,依旧没有回头。
“你见过岛上的布防图,知晓险要,韩雍他们可没这本事,他们只適合衝锋,但你不同!”
萧珩话没说完,微微侧首,目光扫过邓景有些犹豫的脸。
“慕容延还再来的,或许这次来的有可能是慕容德!”
一阵海风突然吹过。
远处郁洲岛方向的夜色,似乎愈发浓重了。
邓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萧珩,不知道他到底能想到多远。
从督曹到太守,从郯县到此地,每一步都像是谋划好的。
如今不仅要用他,还如此大胆,甚至不惜替他偽造一个足够合理的崭新出身。
信任?考验?还是....
纷乱的思绪让邓景有些茫然,他迎著萧珩的目光良久。
“陈景,领命!”
没有必不辱命之类的豪言,但这简单的领命二字,已然代表他接下了这个身份。
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开始將自己的未来,与萧珩捆绑在了一起。
萧珩眼中都是满意,隨即再次转向郁洲岛的方向。
“等著吧,天亮之前,消息就该来了,到时候,你这新任郁洲岛头领就有事可做了!琅琊港那边,已经寻好了买家,届时我们的货,都需要一条更安全也更方便的通道!”
郁洲岛西岸,崖壁陡峭,怪石嶙峋,本非良港,更非理想的登陆点。
也正因如此,岛上匪眾在此处的防御最为鬆懈,仅有一处简陋的瞭望草棚,两名匪丁正裹著皮裘,靠在一起打盹。
子时三刻刚过,潮水已退至合適位置。
韩雍亲自挑选的先锋锐卒,多为北府老兵及训练中最悍勇的新兵。
几乎在同时,两名打盹的匪丁被刀刃捂嘴割喉,连哼都未哼一声。
韩雍浑身湿透,海水顺著甲片往下淌,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身后,更多的黑影陆续登岸,迅速在崖下集结,黑压压一片。
没有火把,没有鼓譟。
攻击,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发起。
按照事先反覆推演模擬过数次的路线,登岸部队以队为单位,沿著匪徒们自己踩出的的小径,向上疾插。
最初的抵抗来得突兀而混乱。
几个起夜或巡哨的匪徒猛然撞见黑暗中涌来的的甲士,惊得魂飞魄散,有的掉头就跑,狂呼“晋兵来了!”,有的则下意识挥刀砍来,却被数支同时刺出的竹矛轻易捅穿。
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但也仅仅持续了一瞬便与海浪声消失。
“加速前进!”
韩雍低喝,队伍继续出发。
岛上的匪寨,多是依著地形胡乱搭建的木屋。
当韩雍的主力进入第一道柵栏冲入一片较为集中的窝棚区时,真正的混乱开始了。
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匪徒们仓皇衝出,有的赤手空拳,有的胡乱抓著兵器。
新兵三人一组互为掩护,他们或许恐惧,但身边同伴的存在,身后老卒的压阵,以及韩雍那后退者死的命令,让他们只能將恐惧化为向前捅刺的力量。
抵抗是零散而绝望的。
悍勇的匪徒嚎叫著扑上,往往瞬间被几支长矛同时招呼。
试图结群反击的,很快被更严整的小队阵型击溃。
更多的人则是在见大势已去或跪地乞降或丟下武器转身逃往岛屿深处。
韩雍根本不给敌人喘息和组织的时间。
他分出一部兵力肃清残敌看押俘虏,自己亲率主力,不顾山路崎嶇,直扑岛屿中央的匪首大寨及旁边的盐场。
那里灯火相对较多,显然已得知遇袭,正在匆忙集结。
然而,仓促集结起来的匪眾,面对的是百炼老兵的长刀。
韩雍甚至没有进行复杂的阵型调整,只是將刀向前一指。
“弓弩,一轮齐射!其他人突进!降者免死!”
弩箭划过夜空,落入混乱的匪群,引起一片惨叫。
不等对方反应,手持竹矛兵的新兵已经推了过来。
匪首试图组织身边亲信死党逆袭,但他们的反击在严密的枪阵前显得苍白无力。
韩雍更是身先士卒,亲率一队刀盾锐士直接撞入匪群核心,直取那正在呼喝指挥的匪首。
那匪首倒也凶悍,见韩雍甲冑鲜明,知是首领,狂吼著挥动一柄厚背砍刀扑来。
韩雍不闪不避,举盾格开势大力沉的一击,右手环首刀自盾下扫出,精准地砍在对方脖颈侧方!
鲜血在火把映照下喷出老远,匪首双眼圆瞪,手中长刀落地,身躯晃了晃便向后栽倒。
“尔等头领已死!跪地弃械者不杀!”
韩雍一脚踩在匪首尸身上,举刀大喝,声震夜空。
匪首瞬间毙命,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彻底崩塌。
残余的匪徒发一声喊,除了少数死忠红著眼扑上来找死,其余大多丟下武器,跪倒一片。
与此同时,刘旦率领的另一路偏师,也已顺利控制了山顶的淡水湖泉,並向下继续推进与韩雍主力会合。
盐场方向几乎未遇抵抗,看守盐场的匪徒早已逃散。
待到天色微明,郁洲岛海岸及中部核心区域已基本落入韩雍掌控。
残匪一部分被俘,一部分溃散躲入岛屿东侧密林。
韩雍没有立即强攻。
他下令清扫战场,清点缴获,收押俘虏,安抚被匪徒掳掠的百姓和盐工,同时派兵扼守要道,將岛屿上的残匪困住。
他知道,这些瓮中之鱉,缺水缺粮,內部生变,或降或溃,只是时间问题。
战斗从发动到控制中枢,不过两个多时辰。
朝阳初升时,韩雍站在匪首大寨前的高处,望著脚下被控制的岛屿,脸上並无太多欣喜。
己方伤亡甚微,这在他预料之中,正规的战术、严酷的训练、出其不意的突袭,对付一群纪律涣散安逸已久的土匪,本就该是如此。
他更关心的是缴获。
很快,初步的稟报传来,粮仓光粟米就有三百石,虽非精粮,但足以缓解朐县燃眉之急。
盐场存盐更是了得,均为多年来劫掠海边小型盐村。
甚至还有一座军械库,有不少制式武器,有晋军也有秦军。
另有劫掠所得的金银细软若干,要说最重要的还得是萧珩看上的大型床弩及不少弩箭。
“速派快船,稟报府君,郁洲岛已下,匪首伏诛,缴获颇丰,残敌困守,旦夕可平。”
韩雍对身边亲兵下令,他抬头,望向小竹岛方向,仿佛能看到萧珩正在等待消息的身影。
这一夜,刀锋所向,摧枯拉朽。
东海之上,困扰东海多年的匪患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