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海面上终於传来桨櫓破水之声。
徐羡之带著七八名面色忐忑的医者,在士卒搀扶下登上荒滩。
士卒立刻引著医者们分散到中毒最重的几人身边。
诊断持续了约莫两刻钟。
几名医者凑到一起,低声商议片刻,脸上皆是一片凝重。
最终,那位年纪最长、被其他医者隱隱尊在前面的老郎中,在徐羡之的陪同下,来到萧珩面前,深深一揖。
“府君,老朽等人已粗略看过確为乌头之毒,此物应为燕山之地,其中,症状危重约有五十之数!”
许羡之也及时补充道。
“多为鲁大及其麾下头领!据江队正所言,这些危重者,昨夜分食那毒马肉最多!”
萧珩的心往下沉了沉。
“如何?可能医治?”
老郎中与身后几位同行交换了眼神,缓缓摇头。
“府君明鑑,耽搁这一夜,毒性已然深入,我等才疏学浅,手边亦无对症之猛药或奇方。如今所能为者,不过是以温和之剂勉强护住心脉,减缓毒性攻心之速,再辅以针刺放血,泄其热毒……但能否挽回,能挽回几人……实属天意,老朽不敢妄言。”
“府君,若想救这些危重之人,恐非我等力所能及。朐县地僻,医药不丰。老朽斗胆,知有两处或有一线希望。”
“讲!”
“其一,是苍梧山云台观的许道长。许道长精研丹道药理,只是道长性情孤高清傲,常年隱居云台观,是否愿意下山,老朽不敢保证。”
“其二,临县有位孙氏医工,其家世代行医,听闻家中曾出过三位太医令,这位孙医工也曾入官籍,在此地颇有名气。只是……其人性情也有些古怪,且居所不定,时常游医四方,寻他需些时日运气。”
苍梧山许道长,临县孙医工。
萧珩脑海中迅速权衡,但还是不敢大意,这好歹是三百能战的兵。
“文渊,你立刻安排得力之人,分作两路,一路持我名帖及重金,连夜上山,务必恳请许道长下山救人,言明事关將士性命,我萧珩日后必当重谢!另一路,快马赶往临县,寻访孙医工踪跡,同样重金礼聘,速请至朐县!”
“诺!我亲自安排!”
徐羡之毫不迟疑,转身就去调派最精干信使。
萧珩又看向韩雍和那老郎中。
“韩雍,立刻將人运回朐县城內!听从医者尽力维持!其余症状较轻者,也陆续撤回城內调养。”
“诺!”
韩雍抱拳。
老郎中也连忙躬身。
“老朽等人定当竭尽所能,维持诸位壮士性命,以待高人。”
很快,士卒们小心翼翼地將鲁大等昏迷的重症者抬向停泊在滩头的船只。
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才將这些人全部转移走。
东海郡,赣榆县。
陆明带著十几名精悍士卒,一路快马加鞭,循著打听到的大致方向,终於在天色將晚时赶到了这处海滨小县。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此刻的赣榆县已化为焦黑的断壁残垣,本就没有城墙,远远的看向像是个大型火灾现场,如今还有几缕黑烟升向天空。
等他们靠近,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横七竖八倒伏的尸首。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孩童,血跡早已变成深褐色,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以及肉体腐败前那令人作呕的气息,苍蝇嗡嗡成群,甚至都引来了成群的海鸟。
陆明算是过不少仗,尸山血海並非没见过。
但那是两军对阵,眼前这般屠戮的劫掠场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握著韁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身后那些士卒,也个个面色铁青分散开四处查看。
很快就从伤口上看出是那些鲜卑人干的。
“该死的鲜卑狗!”
看这情形,惨剧发生的时间应该不远,可能就是昨天,甚至更近。
“队正,看那边!”
一名眼尖的士卒指向县南方向,他刚在那看到了一个人影。
陆明精神一振。
“过去看看!小心戒备!”
他不敢大意,万一这些人没走远呢。
一行人握紧兵刃,策马缓缓向南靠近。
越往前走,零星出现的活人痕跡越多。
终於,在一片类似晒盐场的滩涂空地上,他们看到了人。
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麻木。
人群中央,架著几口原本用来煮盐的生铁大锅,锅下柴火正旺,锅里翻滚著近乎透明的米粥,米粒少得可怜,几乎能看到底。
而站在锅边,正用一个长勺费力搅动粥汤的中年汉子大喊一声。
“是晋军,別慌乱!”
汉子约莫三十,身上的青色襴衫多处破损,脸上也有擦伤,但依稀能看出原本读书人的斯文模样。
很快,陆明等人就到近旁。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向后缩去,或紧紧护住身边仅存的家人和微薄財物。
那锅边的书生模样的男子,立刻放下木勺,对身边人快速交代了几句,又迅速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整理好的破旧衣冠,大步朝著陆明他们走来。
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无视了士卒们警惕的目光和指向他的兵刃,对著明显是头领的陆明,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赣榆县功曹,檀林,见过军候!”
陆明翻身下马,目光警惕地扫过自称檀林的功曹。
“东海太守萧府君麾下队正,陆明,檀功曹,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太守?”
檀林听到陆明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知道的东海太守是去年刚上任的太原王氏的王绪。
陆明也开口解释道。
“萧太守乃谢都督麾下!”
听到此话檀林恍然明白过来了,隨后深嘆一口气。
“是鲜卑胡骑!昨夜突然杀到,足有两千余眾!县小无墙,守军也四散而逃了!”
他声音突然哽住,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瑟缩的百姓。
陆明顺著他目光看去,心下瞭然。
乱兵过境,女子遭遇往往最为悲惨,或掠或杀,能侥倖逃过一劫藏匿於此的,恐怕十不存一。
檀林缓了口气,声音近似带著哭腔。
“他们在此地盘桓劫掠了半日,杀人放火,抢掠財物粮米,天亮方才离去,原以为浩劫已过,谁知……”
隨即,檀林脸上又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惨笑。
“鲜卑人刚走不到两个时辰,盘踞在海上郁洲岛的那伙海寇盗匪便来了!他们趁火打劫,都搜刮一空!將所有的盐户苦力也一併都掳走了!”
陆明听到此话只觉得一股鬱气直衝顶门。
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此来身负要命的任务。
“檀功曹,我等此番前来,是奉萧太守之命,寻访一位医工,姓孙,听闻医术高明,你可知道此人?他现在何处?”
陆明抱著一线希望问道。
“孙医工?”
檀林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更深沉的悲情,他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迟了,孙医工他,他昨夜为了护住妻女,与闯入户內的鲜卑兵搏斗,被...被乱刀砍死在家中,他的妻女也未能倖免全家,只剩一个躲在米缸里侥倖未死的十岁稚童,被我等发现,带了出来。”
陆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唯一的希望,竟然在昨夜的浩劫中已然熄灭。
一个十岁的孩子,就算家学渊源,又能顶什么用?
他看著眼前上千张麻木绝望的脸,看著那口清可见底的粥锅,看著眼巴巴望著他的功曹檀林。
將这些百姓弃之不顾?他们恐怕熬不过几天。
擅自做主带回朐县?突然涌去这么多难民,粮草、安置都是大问题。
陆明並非优柔寡断之人,他迅速权衡,孙医工已死,但眼前这些人命,也是命。
突然出现的鲜卑人很有可能是慕容延,他眼神一凝,下了决心。
“老魏!”
陆明回头,对身后一名面相沉稳的老兵低声道。
“你带两个兄弟,连夜赶回朐县,將此处情形详报萧府君!”
名叫老魏的老兵没有丝毫迟疑,抱拳沉声道。
“诺!队正放心,定將消息带到!”
说罢,立刻点了两名士卒,翻身上马,朝著来路疾驰而去。
陆明又对其余士卒下令。
“其余人,散开外围警戒!注意任何方向来的动静!”
“檀功曹,孙医工已逝,我任务有变。现下,我不能丟下你们不管。立刻组织还能走动的青壮,帮忙搀扶老弱妇孺,收拾能带上的最后一点家当。我们连夜动身,前往朐县!萧太守必会接纳安置你们。这口粥,让大家分著赶紧喝了,攒点力气上路!”
檀林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在如此绝境下,这位陌生的晋军队正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眼圈猛地一红,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混杂著脸上的污跡流下。
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陆队正高义!檀林代赣榆县倖存父老,叩谢救命之恩!我等愿听从队正安排!”
消息很快在难民中传开。
麻木的人群多了一些生机,许多人挣扎著站起身。
那些米粥被迅速分食,儘管每人只能分到浅浅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