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朐县以东三十里,一处背靠矮丘的废弃坞堡。
叱干浑蹲在一堆篝火余烬旁,手里攥著一块乾酪。
身边或坐或躺的,是他仅存的手下,不足百人,个个带伤。
那夜他本想重新把城拿回来,可败在了乱民手里,昨日又被一帮流民帅把粮草马匹全抢了个乾净。
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进来。
“將、將军!来了!慕容將军……离此不到五里!”
叱干浑猛地站起来,胸口那处被盐工粪叉戳出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猛地扯下自己破烂的上衣,露出精壮却带著数道伤疤的上身,对左右心腹嘶吼道。
“绑了我!快!”
手下愣住。
“快啊!绑结实点!不想现在就一起死,就照做!”
手下不敢怠慢,拿来麻绳將自己的酋主捆了起来。
叱干浑还特意让他们將胸口的伤口露出来。
隨后他来到营寨大门前,看著面前越来越近的旗帜,噗通一声跪倒在尘土里,深深低下头。
叱干浑知道逃不掉,当初的任务只是看管一群煮盐的贱户,如今这差事自己算是办砸了。
“邓景……!”
叱干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满是怨毒。
马蹄声如闷雷,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震颤。
慕容延的大军到了,黑压压的骑兵队列在坞堡外的空地上展开。
马蹄声止,慕容延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缓缓越眾而出。
他没有披甲,只著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面容平静得近乎漠然,目光扫过眼前这废墟般的营地,最后落在跪地请罪的叱干浑身上。
没等慕容延开口,叱干浑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无比的委屈愤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將军!末將无能,罪该万死!但末將冤啊!那邓景,他……他通敌!”
他喘著粗气,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
“末將奉命守城缉拿盐户,本已控制大半!不料那伙晋军乱民突然发难,末將率眾力战!但邓景部却怯战逃出城,末將接战不过片刻便作势不敌,末將寡不敌眾,陷入重围,邓景却坐视不理,最终……最终导致城池失守,盐户溃散!將军明鑑!此绝非末將一人之过,实是邓景其心叵测,与晋军联手,意在损我將士啊!”
他声嘶力竭,牢牢的给邓景扣上通敌、怯战的罪名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自己罪责减轻的方法。
慕容延端坐马上,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叱干浑的指控,激烈而具体,换做平时,足以让任何主帅对麾下將领產生严重怀疑。
但慕容延此刻的心思,远比叱干浑想像的更深。
他此来,固然是因为接到了叱干浑的急报,但更重要的,是怀中那份来自彭城的密令。
看著眼前声泪俱下拼命攀咬邓景的叱干浑,慕容延心里有了主意。
一条疯狗,虽然蠢笨坏事,但若引导得当,未必不能用来咬人。
在叱干浑几乎绝望地等待宣判时,慕容延忽然动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马韁扔给亲兵,然后在周围將士有些错愕的目光中,缓步走到叱干浑面前。
他没有斥责,更没有下令拿下。
而是伸出双手,亲自扶住了叱干浑的双臂。
“叱干酋主,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叱干浑完全懵了,身体僵硬地被慕容延搀扶起来。
慕容延甚至亲自出手,解开了他背后的绳结。
粗糙的麻绳落地,叱干浑裸露的上身感到一阵凉意,但更让他浑身发冷又发热的,是慕容延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
“此战之失,非你之过。”
慕容延看著叱干惶惑的眼睛。
“让你听命於邓景,协同行动,本就是我的军令,要怪,也只能怪本將用人……欠了些考量。”
“伤得不轻。先下去敷药,好生休养。你麾下儿郎,亦是我鲜卑勇士,此败之责,不在他们。”
叱干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嘴唇哆嗦著,差点真的哭出来。
“將、將军……末將……末將……”
慕容延止住他的话头。
“此事,本將自有主张。”
“邓將军……现在何处?”
“这个,末將不知!”
“原来如此,叱干酋主受苦了,你且先安心养伤!”
他不再追问邓景去向,转而吩咐亲隨妥善安置叱干浑及其残部,赐下药物饮食。
隨后大军朝朐县开进,又派人在附近寻找邓景。
队伍还未到就收到了斥候来报。
慕容延这才鬆了口气。
“找到他了?”
“是,在东南海边一处渔村暂驻!”
“倒是会挑地方。”
“加速前进,另派人去请邓將军入城议事!”
邓景收到慕容延邀请后没有多想直接入了城。
中军帐內,慕容延已踞坐主位,面前摊开著地图,神色凝重。
“邓將军来了,请坐!”
慕容延抬手示意,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斥干浑部惨状,將军想必已有耳闻,如今朐县几成空城,盐场尽毁,盐户星散,你我此番东进,首要之务便是盐,如今看来,已近落空。”
邓景在侧席坐下,身姿笔直。
“慕容將军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
慕容延苦笑。
“只是形势逼人,彭城最新军报,天王已决意全力东征,五万援军不日即至,淮泗之地,大战將起,此乃滔天之功业,亦是如山之压力。”
他抬眼,看向邓景,目光诚恳。
“將军乃名门之后,若因小事耽搁,未能在淮泗大战中立功,恐损令尊威名,亦负天王厚望。”
听到此话邓景眼神微动,五万援军,淮泗大战让他有些动容。
父亲当年在壶关、在坊头,便是在这等规模的大会战中,挣下了赫赫威名。
而自己呢?却陷在这东海残破之地......
但他看著眼前的慕容延,总有些让他感觉到很陌生。
“將军的意思是?”
慕容延见邓景回应了,背过身去深嘆一口气。
“盐户跑了,你我都无法交差,据俘获的零星灶户所言,陈焦等贼酋在海外有一处巢穴,名曰小竹岛,岛上如今有盐户上千!”
“邓將军,若能拔除匪穴,不仅朐县之事可圆满交代,於將军而言,那淮泗之战......”
邓景此刻明白了慕容延的意思,这是想让他攻岛。
思索良久后,邓景抬起眼。
“既如此,这小竹岛,便交由我吧!”
慕容延听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冷,隨即被更浓的讚赏覆盖。
“將军果敢!所需舟船我必全力筹措!”
邓景起身抱拳。
“事不宜迟,邓某这便回去整军!”
“將军请便。”
慕容延微笑相送。
看著邓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慕容延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走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的小竹岛。
“传叱干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