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码头。
邓景带著亲卫队刚退至此处,便见一队人马涌来,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熊的鲜卑將领,此人正是慕容德麾下悍將叱干浑。
叱干浑脸色铁青,手中马鞭指到邓景。
“邓將军!你这是要往哪里去?!慕容將军的军令是拿下朐县!”
他身后跟著的数百鲜卑骑兵也虎视眈眈地盯著邓景及其部下。
邓景本就因局势失控心头窝火,此刻又被这莽夫当眾质问。
他抬手止住身后缓缓列阵的亲卫,迎上叱干浑喷火的目光。
“叱干將军倒是忠心耿耿,恪尽职守,却不知你家慕容延將军连个郯县都围困不住?本將军只负责突袭此地,能不能守住那你尔等自己的事!”
“你——!”
叱干浑被这番话顶得气血上涌,他是慕容德嫡系,与慕容延同气连枝,岂容邓景一个汉人將领如此贬损?
“少拿这些话来搪塞!”
叱干浑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寒光直指邓景。
“今夜你若敢擅自撤离,致使朐县有失,我看你如何向高阳公交代!把路让开!带你的人,跟我杀回城里去,肃清残敌!”
隨著他的动作,身后数百鲜卑骑兵齐声呼和,刀枪並举,向前逼近数步,浓烈的敌意和杀意瀰漫开来。
邓景的亲卫队也不甘示弱,儘管人数较少,但皆是百战精锐,同样刀出鞘,阵型严密地护在邓景身前,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乃车骑大將军邓羌之子,奉的是高阳公(苻方)之命,行事自有方略,让你的人,把路让开!”
邓羌的大名让叱干浑头皮一紧,这才想起眼前的青年將军是连慕容德都惹不起的人。
邓景见自己的话有效果,深嘆一口气。
“盐场被焚,乃你部守御失职,更关键的是萧珩或许已经离开了郯县,那个韩雍就是其手下悍將,还是儘快报信吧!”
说完,邓景不再多言,仿佛刚才只是一场例行公事的指点。他轻抖韁绳,对亲卫道:
“我们走。”
这一次,叱干浑僵在原地,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再也说不出半个阻拦的字。
邓景的亲卫骑兵,从容地从鲜卑骑兵让开的缝隙中穿过,迅速消失在通往南方的夜幕里。
叱干浑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猛地回过神来,脸上血色褪尽。
他一把抓过身边的斥候队长,嘶声吼道。
“快!挑最快的马,去郯县!稟报將军朐县遇袭,盐场被毁,萧珩……萧珩恐已东来!请他火速支援!”
刚吩咐完,叱干浑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不……不对!”
他猛地甩头。
“高阳公要的是盐!慕容將军要的也是盐!丟了城池,还可以说是乱民难制,可若连盐场都丟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无能!只要盐场还在我手里,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整军,夺回盐场!”
说完,叱干浑一马当先,带著剩下的数百骑兵,调转方向朝著城外火光冲天的盐场方向衝去。
这一意外的突变让徐羡之和城內的百姓彻底陷入了灭顶之灾。
赶到盐场的鲜卑人並未寻到晋军的正规军。
叱干浑也醒悟过来,指著混乱的城池一声令下。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入城的鲜卑骑兵从一支军队,迅速退化成一群被怒火支配的武装暴徒。
他们不再区分谁是晋军、谁是平民,谁在抵抗、谁在逃窜。
但凡出现在视野中、非我族类者,皆可杀戮劫掠。
鲜卑人一路从城北杀过来正好碰到了徐羡之带领的队伍。
一场短兵相接的巷战瞬间展出。
见到鲜卑人的出现,又有正规军在正面的抵抗。
最初,只是藏匿在屋舍中、目睹亲人被杀、財產被夺的零星百姓,在极致的恐惧与愤怒下,抄起鱼叉、柴刀、甚至是石块,从窗户、从屋顶,扑向落单或背对他们的鲜卑兵。
这零星的反击,迅速蔓延。
越来越多走投无路人加入了进来。
他们或许不懂战阵,但熟悉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拐角。
他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用最原始的方式攻击,然后迅速消失在复杂的街巷中。
然而,烈火之中,滋生出的不仅仅是抵抗的勇气,还有趁乱而起的无边恶念。
周老四逃了,但他手下那些惯於在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並未完全散去。
其中一部分,眼见局势彻底失控,官匪不分,眼中凶光毕露。
这群人迅速撕下了最后一点偽装,他们不再攻击鲜卑人,反而將屠刀和劫掠的目標,对准了更弱小、更无防备的同胞邻里。
踹开那些未被鲜卑人光顾的店门,抢夺细软,凌辱妇孺,手段之酷烈,有时比鲜卑人犹有过之。
真正的末日景象降临朐县。
火光中,抵抗者、屠杀者、劫掠者、奔逃者混在了一起。
徐羡之看著这场如地狱般的场景心如刀绞,但脚步未停。
时间失去了意义,身边不断有人倒下。
当东方的天际终於泛起一丝惨澹的白,驱散了些许浓烟,照亮这座饱经蹂躪的城池时,徐羡之身边,还能站著的已不足百人。
巷道几乎被尸体和瓦砾填满,鲜卑人的、平民的……
直到有人来报导找到了韩雍。
徐羡之才在那片乾涸水渠附近找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
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他踉蹌著冲了过去。
韩雍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脸上覆盖著血污,几乎辨不出容貌。
破碎不堪的鎧甲,即使昏迷仍死死攥在手中的那把环首刀。
他的胸腹处,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而在韩雍身前几步,面朝巷口方向,俯臥著一具几乎被箭矢覆盖的躯体陈焦。
身下的地上是一片深褐近黑的的血泊也早已凝固。
徐羡之扑到韩雍身边,手指搭上他的脖颈,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哽咽。
“活著就好,韩军主还活著!快!”
倖存的老兵们迅速衝过来,用儘可能轻柔的动作,试图將韩雍抬起。
徐羡之则缓缓走到陈焦身边,蹲下,看著那张侧贴在地面的黝黑面孔。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陈焦脸颊上的一点尘土,然后,极其缓慢一根一根地將他背上那些最显眼最刺目的箭杆,尽数折断。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的阵地。
除了韩雍,这里还有另外几十个或昏迷或重伤的北府老兵,是韩雍最后的本钱。
而陈焦带来的盐户兄弟,已无一站立在此。
强行平復著自己的情绪,徐羡之快速下令。
“清点人数,收集所有还能用的兵甲、箭矢,特別是伤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