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模擬的信息,萧珩缓缓起身。
他下意识地揉按著还在发疼的左手。
模擬画面中那片血色盐场与邓景的身影如同铅块压在心头。
那不仅仅是几座盐垛、几口卤井,那是他这半个月来殫精竭虑谋划的退路。
若被邓景以夺去,意味著他將在东海彻底丧失主动权,如此下去就只能困守郯县,真成了瓮中之鱉。
原本想利用对歷史走向的先知,在三阿战后捞军功上位的。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秦军东进得这么快。
深嘆一口气,萧珩下意识地望向南方。
如果放弃郯县,趁夜从沭水突围,顺流而下...
回去这个念头一起,带著诱人的解脱感。
回到熟悉的体系內,凭著孙无终的关照等待下一个歷史时机。
这似乎是最安全也最符合常识的选择。
可下个时机有可能是十几年后的刘裕崛起。
“督曹!要追吗?”
一旁的徐羡之开口问了一句。
听到徐羡之的话萧珩有些震惊,去追他可是没想过。
先不说步兵追骑兵的问题,就算追上了打不打的过是个问题,就算邓景被王氏和那三个人挡住了,可此地还有两千多骑兵,急行军半日就到。
他看著徐羡之,想听听他的意见。
“宗文,你怎么看?”
“不追更没机会,我等只有回泗口一条路!况且还有那三位头领和王氏的私兵!”
是啊,不追,那就真的只剩下南逃一条路了。
而追,看似以卵击石,但徐羡之提醒了他,不追就彻底没机会了。
盐场那边,王氏为了自家的核心利益,也绝不会坐视盐场被秦军轻易掌控。
他用力拍了拍徐羡之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
“你说得对!此时不拼,更待何时?瞻前顾后,反倒失了先机!这能断大事的性子,比起我这想了半天的,强太多了!”
想通的萧珩看向城下,追邓景,夺回主动权,这个决心已下。
但第一步,必须解决眼前这些围困的鲜卑骑兵。
而此时的城下,两百多鲜卑骑兵並没有试图靠近城墙,甚至有一半人在远处已经下马了。
確认这一点后萧珩与徐羡之又绕到了东门城楼。
此地並无城墙,只有一座城楼能驻兵,两边都是桥樑连接进城內与数条小河连接。
此地的鲜卑骑兵更少,只有不到百骑守在出城的石桥对面,身后正是沐水。
最后,他们来到南门,刘旦负责的防区。
这里的景象又有不同,远处一座土坡上,依稀可见鲜卑人正在搭建简易营寨,升起炊烟。
而城墙之下,约两百余骑分成数股,正在一定范围內来回驰骋、呼喝,时而向城头放几支並无准头的冷箭。
明显是在进行持续性的骚扰施压,保持接触,不让守军安寧。
“南门压力最大,鲜卑人的注意力似乎也更偏向这边。”
徐羡之观察道。
萧珩点了点头,不过心中有些疑惑。
鲜卑人把营地放在南门,难道是认为他会从此门突围?
两人再次折返东门。
登上城楼,却见韩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台阶上,身边围坐著好几个人。
韩雍脸上甚至带著点粗豪的笑意讲著自己以前的事,浑然不似大敌当前的紧张。
见到萧珩和徐羡之过来,韩雍和几个老兄弟立刻起身。
“督曹,徐主记。”
韩雍抱拳。
“韩军主倒是好兴致!”
萧珩看著他们,脸上並无责备,反而若有所思。
韩雍咧嘴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
“让督曹见笑了,弟兄们憋得慌,这帮鲜卑狗,忒不痛快,要打不打,整日在外头瞎嚎,听得人火大。”
他语气里满是对这种围困战术的不耐与不屑。
萧珩走上前,也学著他们的样子在台阶上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你觉得,咱们如果……冷不丁给东门外这些聒噪的傢伙来一下,能捞到多少?”
韩雍眼睛猛地一亮,他身边几个老兄弟也瞬间挺直了腰板。
“督曹,您是说……主动出击?”
韩雍压著嗓子,拳头不自觉握紧。
“嗯,沭水在这拐弯,河道和那片芦苇盪是个天然的口袋。”
萧珩用饼渣在台阶上简单划了几道。
“此地是东门,我们如果从水闸悄悄出去一队人,沿河岸芦苇摸到他们侧后,再派一队敢死之士,突然打开门,直衝过去接战。不求全歼,打他个措手不及,吃掉他三五十骑,抢些马匹立刻退回。动静要大,撤得要快!”
韩雍几乎不假思索。
“他肯定要分兵来援!但南门到东门有距离,就算骑兵过来也需要时间,只要动作够快,在他大队赶到前退回城里,他就只能干瞪眼!”
徐羡之插话,眼神发亮。
“东门遇袭,鲜卑人必会重新评估我军动向,若我们能藉此机会,让东门外的监视出现短暂真空,甚至只是造成混乱……或许,就能为另一支真正想走的队伍,创造一点机会。”
萧珩急忙打断,现在出去还不行。
“敢干吗?要能一气呵成,打了就跑!”
韩雍腾地站起来。
“督曹,就等您这句话!保准把东门外那些鲜卑狗崽子掀个人仰马翻!”
“好!”
萧珩也站起身。
“韩雍,具体布置由你全权负责,徐主记协助,记住,核心是快,我带刘队主在城楼上掩护!”
“诺!”
韩雍重重抱拳,转身就冲那几个眼巴巴等著的老兄弟低吼。
“都听见了?抄傢伙,挑人!干活了!”
“......”
不到一个时辰,东门城楼上,刘旦带著亲自挑选的精锐弓手伏在垛口后面。
而东门后面,韩雍一手持盾一手举刀等待著命令。
身后带著的是一百多老兵。
萧珩站在城楼上,看向两边的河道的桥下,两队人马已经悄悄潜入水中。
再等待了片刻,萧珩看向身后的刘旦。
“开始吧!”
刘旦半蹲在垛口后,闻言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
手中硬弓早已满弦,一支尾部染著朱红標记的箭矢稳稳搭在弦上。
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完全凭藉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直觉,弓弦震响!
“嗖——!”
箭矢撕裂空气,划出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不偏不倚,“篤”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连接城门与城外的那座木桥的桥头木板之上!朱红的尾羽在秋日惨澹的天光下,异常刺眼。
桥口附近正在无聊遛马、或倚著长矛打盹的几十个鲜卑游骑,被这突如其来的破空声和桥头的异响惊动,纷纷诧异地抬头、扭头望去。
就是现在!
“嘎吱——轰!”
没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扇紧闭的东城门由內向外,猛然洞开!
“北府——杀!!!”
一声炸雷般的暴吼从门洞內衝出!
韩雍如一头出闸的猛虎,左手擎著一面厚重的大盾护住大半个身子,右手高举雪亮的环首刀,第一个撞了出来!
他身后,百余名同样手持盾牌、刀矛在握的北府老兵,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
脚步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响,直扑木桥!
“敌袭!敌袭!!”
鲜卑游骑中一名百夫长先反应过来,惊怒交加地嘶声大喊,同时下意识地摘下马上的骑弓,仓促搭箭。
“放箭!拦住他们!”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衝锋的北府步兵。
但距离太近,韩雍他们的衝锋的势头又太猛!
大部分箭矢撞在韩雍等人高举的盾牌上,只有少数几支落入人群,也只造成微不足道的伤害。
韩雍衝锋的速度丝毫未减,反而几步就衝到了桥上。
那百夫长眼见弓箭拦阻无效,北府步卒的盾阵如移动的城墙般压过来,而桥面狭窄,骑兵失去衝击空间反而成了累赘。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厉吼一声。
“收弓!跟我衝过去!踩死他们!”
说罢,收起公反手抽出锋利的弯刀,一夹马腹,竟不避不让,迎著韩雍的盾阵冲了上去!
他身后十几名凶悍的鲜卑骑兵也嗷嗷叫著,拔刀策马紧隨。
战马嘶鸣,踏得桥面木板隆隆作响,直衝而来!
韩雍见对方竟敢在如此狭窄的桥面上骑马硬冲,且已经越过了刘旦射出的那支朱红色箭矢,眼中寒光爆闪,非但不退,反而暴喝一声。
“立盾——!”
“吼!”
身后老兵齐声应和,声震桥头。
最前排的刀盾手瞬间將手中大盾底部重重往桥面一顿,身体蜷缩其后,第二排的盾牌紧接著叠架上来,后面数排长矛手將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眨眼之间,一座铁刺蝟般的紧密盾阵,便牢牢封死了桥面!
此时,那鲜卑百夫长的战马已衝到近前,距离韩雍只有不到二十步,眼看就要撞上盾墙!
城墙之上,萧珩一直死死盯著桥面,就在那百夫长越过朱红箭矢的瞬间,他右手猛地向下一挥:“放!”
早已蓄势待发的刘旦,几乎是同时嘶声下令。
“全体——射!!!”
“嗡——!”
弓弦齐鸣的响声匯成一片!
上百名精选弓手同时松弦,箭矢如飞蝗般腾空,瞬间遮蔽了一小片天空,精准地覆盖了桥头附近方圆二十步的区域,重点正是那试图衝锋的鲜卑骑兵!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百夫长连人带马被至少七八支箭矢射中,直接从马上栽落到韩雍的盾前。
韩雍举刀直接將其头颅砍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骑兵更是惨不忍睹,狭窄的桥面让他们避无可避,密集的箭雨下,瞬间人仰马翻!
有的连人带马被射成刺蝟,有的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將主人掀落,又被后续跟进的同伴马蹄践踏……
“停!”
刘旦见第一轮覆盖射击效果已显,敌方衝锋阵型彻底溃乱,立即下令停止射击。
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长刀,对身边弓手吼道。
“跟我下城!增援韩军主!”
说罢,带头顺著马道冲了下去。
桥面上,韩雍感觉到头顶箭雨骤停,透过盾牌缝隙,他看到的是鲜卑骑兵一片狼藉。
“破阵——杀!!!”
韩雍怒吼一声,挥刀便冲向最近一名刚从地上爬起的鲜卑骑兵。
他身后的北府老兵们齐声吶喊,盾阵瞬间散开,化作一把把致命的尖刀,扑向那些陷入混乱的敌人。
刀光闪处,血肉横飞,復仇的怒吼与惨叫交织。
而几乎在刘旦带弓手下城的同时,桥两侧沭水河道中,芦苇丛猛地被分开!
“杀胡!!!”
陈大浑身湿透,手持利刃,如同水鬼般率先跃出。
他身后,两队精悍的刀手齐声吶喊,从鲜卑骑兵混乱不堪的侧翼杀了进去!
腹背受敌,鲜卑人溃不成军!
剩下的鲜卑骑兵彻底丧失了斗志,只有几名机灵点的拨转马头就想逃窜,却被从侧面河道杀出的陈大部死死咬住。
韩雍部在桥上肃清残敌后,也迅速展开,身后刘旦带来的弓手配合陈大的水军,对剩余的鲜卑骑完成了最后的包围绞杀。
战斗激烈而短促。
从刘旦射出信號箭,到最后一个顽抗的鲜卑骑兵被陈大一刀砍翻在地,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桥面上、河岸边,横七竖八躺著近百具鲜卑骑兵和战马的尸体,仅有十几骑见机得快,在合围完成前拼命衝出了生天,仓皇向南面主力大营的方向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