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5章 威逼利诱
    三人此刻都在犹豫。
    萧珩的目光,越过神色犹疑的鲁大,掠过垂眸沉吟的周老四,最终落在了陈焦脸上。
    此人是他通过模擬与韩雍查探,了解最深的一个。
    势力最弱,手下不少是盐场老灶户出身,拖家带口,与其说是亡命之徒,不如说是被逼上绝路的苦力。
    他身上的案子,在萧珩看来,並非不可转圜的死结。
    乱世用人之际,这类有底线、有牵掛、又被逼到墙角的人,往往比纯粹的悍匪更可靠。
    “陈焦。”
    萧珩忽然点名。
    “你有何顾忌?不妨直言。”
    陈焦身躯微震,猛地抬头,迎上萧珩的目光。
    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梗住。
    顾忌?太多了!身上的命案,手下老弱妇孺的拖累,还有……对王氏那边秋后算帐的恐惧。
    此时韩雍看不下去了,此刻忽然沉声开口。
    “陈焦,你手底下,可有能拉开一石弓,三十步內箭不虚发的汉子?可有能披甲持戟,顶著箭雨往前冲的爷们?”
    陈焦一愣,下意识点头。
    “有……有,当年在郡里……”
    “那便是可用之兵!”
    韩雍打断他,话语简洁如刀。
    “督曹要的,是能打仗、听號令的兵,不是问你来歷。”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陈焦心中的阴霾。
    他看向韩雍,这位出身乞活军的军主,和几日前一样眼神里没有任何鄙夷。
    萧珩適时接话,语气更明確了几分。
    “你过往之事,若在平日或需计较,然如今胡骑压境,非常之时,首重其能否抗敌守土,能否令行禁止,你若愿率眾遵我军令,过往种种,非十恶不赦者,我可酌情,以战时军功相抵或另作斡旋,此非虚言!”
    陈焦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听懂了。
    “战时军功相抵”、“酌情斡旋”,这几乎是给他这种背负罪责之人,开了一扇从未敢想的大门!
    周老四猛地抬起眼皮,看向萧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督曹,竟敢做出如此有弹性的承诺。
    这背后需要多大的魄力,又需要打通多少关节?
    鲁大则挠了挠光头,似懂非懂,但“打仗立功”这几个字他听进去了,眼睛亮了些。
    陈焦猛地抱拳,直接跪倒在地。
    “督曹!韩军主!陈某……愿率麾下弟兄,听候调遣!只求……只求督曹能给我那些老兄弟、给那些跟著我的老小,一条活路!”
    这一跪,帐內气氛陡然一变。
    鲁大瞪大眼睛看著陈焦,又看看萧珩,喉咙里咕噥了一声,最终也抱了抱拳,虽未跪地,姿態却已低了。
    “我……我!只要粮餉给够我也行!”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尚未表態的周老四身上。
    周老四缓缓起身,向萧珩长揖一礼,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几分慎重。
    “督曹明鑑,非是周某有意推脱,只是盐场之事,盘根错节,牵涉甚广,我等若贸然改换门庭,恐立时便有灭顶之灾,督曹……真有把握,能应对?”
    他这话,问得极其露骨,几乎是在质问萧珩你扛得住王氏的压力吗?
    萧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帐壁旁,取下悬掛的那面“北府”军旗,转身,將旗帜重重顿在地上!
    “北府军旗在此!”
    “我所行之事,奉的是谢都督钧令,为的是抵御胡虏、安靖地方!任何风波,自有北府军一力承担!周头领,还是想赌一把,跟著这面旗,能否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军旗猎猎,映著火光。
    周老四看著那面旗帜,又看看目光灼灼的萧珩,以及单膝跪地、眼神充满期盼与决绝的陈焦,还有旁边看似粗莽、实则也已做出选择的鲁大。
    他沉默良久,终是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朝著军旗,也朝著萧珩,郑重一揖。
    “既如此……周某,愿附督曹尾驥,听凭差遣。”
    “......”
    帐內的火光,一直亮到东方既白。
    三人与萧珩、徐羡之、韩雍的商谈,从最初的摊牌、表態,逐渐深入到具体细节。
    各部现有人数、装备情况、擅长的战法、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乃至各家眷属的粗略数目与安置需求。
    海边的隱秘小岛,潮汐规律,何处可设伏,何处宜转运……
    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被一点点梳理出来。
    徐羡之始终坐在萧珩身侧稍后的位置,持笔疾书。
    他时而发问,澄清模糊之处时而补充,將散乱的信息归类。
    时而计算,低声报出某个粮草或船只的粗略数目。
    思路之清晰,条理之分明,令原本对此等文书工作不甚在意的陈焦三人,也不由得侧目。
    待到天光透过帐幕缝隙渗入,大致框架已定。
    萧珩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熬夜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
    他看向徐羡之,將面前那叠写满字跡的书册推了过去。
    “宗文,与三位头领后续的联络、各部初步整编的名册造录、以及……诸位提及的那些急待安置的老弱,一应具体事宜,便全权交由你来统筹。”
    徐羡之点头应了下来。
    “徐主记之才,诸位今夜已见,后续之事,皆可与他细商。他之言,便如我之言。”
    陈焦三人连忙应下,经过这一夜,他们对这位看似文弱的少年主记,已不敢有丝毫轻视。
    徐羡之转向三人。
    “三位头领返回后,请即刻按今夜所议,约束部眾,清点人员物资,尤须注意眷属数目,五日之约,至於眷属安置……上虞虽非富庶,然地处浙东,暂避兵祸应当无虞,我可安排可靠船队,分批將诸位家眷南送,一应沿途关隘,自有文书打点。”
    “上虞?”
    周老四眼神一动。
    “可是会稽郡上虞县?”
    “正是。家严现任上虞县令。”
    徐羡之坦然道。
    陈焦与鲁大或许不甚明了,但周老四却深知,能將家眷安置在一县之令治下,且是跨郡安排,这背后需要的不仅是人情,更是实实在在的官面能量。
    徐羡之能轻描淡写提出此议,其家族在江东的根基,恐怕比他显露的更深。
    这让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徐主记大恩!”
    陈焦更是激动,又要行礼,被徐羡之拦住。
    “分內之事,天色已明,三位头领辛苦一夜,还请早些回去布置。最迟后日,我会派人持信物与诸位联络,敲定眷属南迁的船期与路线,今日之事切记禁言!”
    三人再无异议,向萧珩、韩雍、徐羡之一一告辞。
    走出营帐时,晨光熹微,营中炊烟初起,操练的號角尚未吹响。
    陈焦回头望了一眼那顶中军大帐,心中百感交集,但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鲁大打著哈欠,嘟囔著赶紧回去补觉。
    周老四则默默將徐羡之给的那份简要章程揣入怀中,眼神复杂。
    帐內,萧珩看著三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对韩雍道。
    “韩军主,还是派人暗中盯著,尤其是其他两家可能有的异动!”
    “诺!”
    韩雍抱拳,转身出帐安排。
    只剩下萧珩与徐羡之。
    “放手去做!”
    萧珩看著徐羡之。
    “需要我出面或借北府名义的,隨时来报。”
    徐羡之点头。
    “督曹放心,此事务必办妥,亦是我等立足东海之始!”
    萧珩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著外面逐渐甦醒的营地,和更远处笼罩在晨靄中的郯县城墙。
    第一步,算是勉强踏出去了。
    但接下来,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