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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接触
    郯县城楼上。
    萧珩扶著斑驳的垛口,望著城外那片被临时划作校场的野地。
    几百个民夫正被韩雍麾下的老卒喝骂著排列成歪歪扭扭的队形。
    他忽然想起月前,北府军中军帐中,自己回答谢玄问题的时候。
    如今他萧珩也是在焦虑,自己不回营肯定会引起有些人的不满的。
    就如谢玄在这淮北同样会受到来自建康的压力一样。
    站在这低矮的城楼上,看著眼前这几百个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兵”,萧珩心里忽然透进一丝凉气。
    原来,手里空有棋盘,却没有棋子,是这种滋味。
    昨日韩雍回来了,带回了盐场那边的消息。
    陈焦的条件直白得很,他要带著手下两百多號兄弟进北府军,名册、粮餉一样不能少,还要一个队主的实职。
    其他两股流民帅不知从哪里得了风声,竟也各自派了心腹摸过来,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陈焦有的,他们也要有。
    萧珩按了按眉心。
    他一个靠孙无终勉强提拔起来的督曹,哪来的权力许出队主之位?
    更別说纳入北府军制,况且……
    他望向东面,拜帖已经递出去三天了,石沉大海。
    收了这三股人,就是生生从王氏碗里扒肉。
    可不收他有些不心甘,三股人起码加起来有上千人。
    这些人可不是民夫,当年可是差点打进建康城。
    “督曹!”
    徐羡之不知何时登上了城楼,站到他身侧。
    “陈焦的人还在营外候著,另外两家的人,今日又来了!”
    “催命么!”
    萧珩扯了扯嘴角。
    “宗文,你怎么看?”
    徐羡之沉默片刻。
    “昨夜重翻了盐场旧帐,王氏掌控盐场这三十年,像陈焦这样不听话的头目,明里暗里消失了不下十个,如今这三股流民帅能活著,不是因为王氏仁慈,而是因为他们三家很守规矩!”
    “事情並非如此简单!”
    萧珩接口。
    徐羡之点头。
    “督曹还是早做筹划!”
    风更紧了,捲起校场上的黄尘,模糊了那些跌跌撞撞的身影。
    萧珩没有回答,而忽然问:“若是谢都督在此,会如何决断?”
    徐羡之想了想,缓缓道。
    “谢都督会权衡,收编流民帅之利,与开罪王氏之害,孰轻孰重,更会权衡,此事对北府全局之影响。”
    “也就是说,多半会收。”
    萧珩笑了笑。
    他转身,不再看那些操练的民夫,而是望向城內县衙的方向,他临时落脚的地方。
    “但谢都督手里有北府数万大军,有建康谢氏的门楣。”
    萧珩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手里有这几百个分不清左右的民夫,和身后的北府军!”
    徐羡之不再言语。
    萧珩停下脚步,转身直接下令。
    “以郯县署衙、北府军留后督曹萧珩之名,即刻起草布告,抄送朐县及沿海各村。”
    “告知百姓:不日恐有胡骑东来,为免涂炭,劝其早做避祸打算,愿南迁者,三日內於郯县东门登记,我军可酌情护送一程!”
    “另,传韩雍,令他亲自再赴盐场,我要见陈焦,其他两家的头领,若愿,一併请来。”
    徐羡之眼中光芒一闪,瞬间明白了萧珩的布局。
    “领命!”
    转身下城,步伐迅捷。
    萧珩独自留在城头,望著徐羡之远去的背影,直接启动了模擬。
    【启动歷史模擬】
    【消耗模擬次数:1】
    【当前剩余次数:13】
    文字如冰冷溪流淌过。
    【当夜,陈焦、鲁大、周老四三人携少量亲隨赶至郯县】
    【你於军营中会见三人】
    【你提出,三家部眾在此须暂听北府军调度】
    【三人皆露不满】
    【你隨即承诺,若彼等在此期间恪尽职守,表现上佳,你將亲自向孙无终乃至谢玄荐举,为其谋取正式北府军编制出身】
    【三人交换眼神,最终,在你给予的五日期限与“剿匪”警告的压力下暂时听命与你】
    【三人连夜离开军营】
    【模擬结束】
    【歷史参与度:16%】
    【获得歷史点数:12】
    【评价:你以威逼与利诱,暂时约束了不可控的力量为领地带来安稳】
    萧珩缓缓睁开眼睛。
    城楼下,徐羡之正领著几名书吏匆匆穿过校场,显然是去安排布告与传令事宜。
    模擬的结果让萧珩心中一定,模擬的內容都是以自己知道的信息进行了。
    那三头野狼虽不甘,但终究被北府军这块招牌和实实在在的出路给暂时拴住了。
    五日之约,足够他做很多事,也足够看清很多事。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下城楼。
    当夜。
    郯县北府军临时大营。
    营盘扎得方正,辕门高立,刁斗森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辕门外两侧肃立的两排甲士,皆是韩雍麾下最精锐的老卒,清一色两当鎧,外罩赤色戎服,佩环首刀。
    人人站得如枪如戟,对逐渐走近的陈焦一行视若无睹,唯有那股久经战阵的肃杀气,无声地瀰漫开来。
    陈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原本还带著几分野气的汉子,下意识地收起了四下打量的目光,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营內更是令行禁止的景象,巡弋的士卒队列整齐,步伐统一。
    远处校场上各处立著的“谢”、“北府”字旗號,比寻常营寨多出近倍,在风中猎猎翻卷,营造出一种兵力充足的错觉。
    徐羡之青衫文士打扮,早已候在辕门內。
    见三人到来,他上前几步,拱手为礼,姿態从容。
    “三位头领,督曹已在帐中等候,请隨我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尤其在周老四身上停留了一瞬。
    陈焦认得这是北府军的制式礼节,沉默地点点头。
    鲁大则四处打量,却被周老四轻轻拉了下衣袖。
    中军帐前,戒备比营门更严。
    三人交了隨身携带的兵器后被带入帐中。
    萧珩並未全身披掛,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端坐於主位。
    韩雍和陈大如两大门神矗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没有寒暄,萧珩直接示意三人入座。
    帐內陈设简单,正中一幅东海郡粗略舆图,一张木案,数张胡凳。
    萧珩直接开门见山,如模擬中提出的条件。
    “三位,胡骑东窥,东海恐不復安寧,北府军奉命镇戍,凡境內持械聚眾者,须得整编听调,共御外侮!”
    “自今日起,三位麾下所有部曲,必须接受北府军节制號令,一应调度,须即刻遵从!”
    鲁大闻言,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萧珩没有理会继续道。
    “若不从命,视同流寇山匪,即刻剿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给出另一条路。
    “若不愿受此约束,限尔等五日內,收拾部眾,离开东海郡境,五日后,若再有未奉號令之武装滯留……”
    帐內一片死寂,只有火盆轻微的噼啪声。
    陈焦的手紧握成拳,他年轻时在琅琊郡当过郡兵,因得罪豪强被迫亡命,心中何尝不嚮往重回行伍,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但他身上背著好几条人命,其中甚至有官府胥吏,北府军……真能容他?
    他偷眼看向韩雍,让他想起几日前两人一见如故的场景。
    周老四垂著眼,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他是三人中唯一真正读过些书,也最清楚这盐场水有多深的人。
    所谓控制盐场的地方豪族,不过是摆在台前的傀儡,真正的主人是太原王氏,乃至更高处建康城里某些人的钱袋子。
    他们这些流民帅,说好听了是护盐的鹰犬,说难听了就是隨时可以拋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北府军?谢玄的名头他听过,但北府军新立,根基未稳,在这远离建康、豪族盘根错节的东海,真能站住脚吗?
    他心中疑虑重重。
    鲁大则是另一番心思,他本是流民头子,火併了原来的头领才上位,信奉的是谁拳头大、给饭吃就跟谁。
    萧珩摆出的阵势和那句“剿”字,让他心里发毛。
    北府军就算人不多,可那架势、那装备,明显不是他们这些乌合之眾能硬碰的。
    离开东海?又能去哪儿?北面是胡人,南面……人生地不熟。
    他眼神闪烁,在“听令可能有饭吃”和“不走可能立刻没命”之间剧烈摇摆。
    徐羡之悄然走到萧珩身侧稍后的位置,適时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
    “三位头领,督曹所言,虽是军令,亦是为诸位及麾下弟兄寻一条长远出路,乱世之中,朝不保夕,若能得北府收编,便是有了根基,且御胡守土,乃大义所在,於公於私,皆有利无害!”
    萧珩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三人,等待他们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