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走后,徐林走向后院的家族祠堂。
祠堂里,徐羡之正静静地跪在蒲团上,面对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发呆。
徐林没有像往常一样端起家主的架子,他对著冰冷的祖宗牌位也跪了下来。
“二郎……”
“你……你跟叔祖说句实话,现在……现在咱们举族南迁,还……还来得及吗?”
徐羡之被叔祖这突如其来的话惊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看著徐林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得到这个答案,徐林非但没有轻鬆,反而更加痛苦。
“是我无能,是我糊涂啊!”
“这些年,我只知守著这郯县基业,抱著东海徐氏的虚名苟安,以为不涉纷爭便可保全,殊不知,在这乱世,不进则退,不爭则亡!”
“去岁流寇肆虐,我若早下决心,那些族人或许就不会死!”
他越说越是激动,这让一旁的徐羡之手足无措,他已经是第三次回东海了。
这一次叔祖竟然想通了,他不清楚萧珩之后和叔祖说了什么话。
他原本对叔祖的固执颇有微词,此刻却只剩下一声嘆息,伸手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的徐林。
“叔祖,现在,还不算太晚。”
“......”
三日后,徐氏承诺的粮草准时送达了萧珩的临时营地。
整整几十大车粮秣,堆放得整整齐齐,远超萧珩最初的预期。
负责押运的,正是徐羡之。
少年依旧是一身青衫,但眉宇间少了几分之前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沉静与果决。
见到萧珩后徐羡之上前郑重一礼。
“萧督曹,族中仓廩所余全部在此,望能助督曹一臂之力,我徐氏已决定三日后,举族南迁。”
萧珩看著眼前郑重行礼的徐羡之,上前一步,虚扶一下。
“徐公子请起,徐公高义,萧某铭记於心,这批粮草解我燃眉之急,萧某定会详细记录,上报谢刺史与孙司马,为徐氏请功……”
“督曹,”徐羡之直起身,清澈的目光直视萧珩,打断了他的话。
“这批粮草,无需上报谢刺史!”
萧珩眼神骤然一凝,挥手屏退了左右。
营帐前,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士卒搬运粮草的吆喝声。
“此言何意?”
萧珩压低声音问道。
徐羡之微微吸了口气,似在组织语言,也似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族叔祖与族中几位长辈商议过了,上报朝廷,或许能得些虚名赏赐,但於徐氏南迁后的立足,並无大用,建康高门林立,多一份锦上添花的功劳,少一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並无区別。”
“但这批粮草若只记在督曹您的帐上,那便是徐氏与督曹您个人的情分,族叔祖让我转告督曹徐氏愿以此,结交督曹,望他日若有机缘,督曹能念及今日东海之谊。”
萧珩心中震动,徐林那个老狐狸,这是押注在了自己身上了。
思索了几息,萧珩也没有想到拒绝的理由,但私自结交地方豪族在有些人眼中就是把柄。
“徐公厚爱,萧某愧不敢当!”
徐羡之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羡之不才,愿追隨督曹左右,效犬马之劳!求督曹收留!”
场面安静下来。
风吹过营旗,猎猎作响。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这幸福来的如此之快,让他半天反应不过来。
他走到粮车旁,抓起一把乾燥的粟米。
“你可知,我前路如何?”
“知道!”
徐羡之回答得很快。
“督曹不欲南归,欲在敌后险中求存,如履薄冰,步步杀机。”
“那你可知,跟著我,可能比南下要凶险百倍?可能籍籍无名而死,尸骨无存?”
“知道!”
徐羡之抬起头。
“羡之於京口十三载,不过一寻常侨居士子,按部就班,可见此生尽头,而跟隨督曹,前路虽险,所见天地却截然不同!”
萧珩听后面无表情,这小子原来从京口来。
见萧珩如此,徐羡之急忙再次开口。
“在下读过经史,略通文墨,会算帐目!”
“且熟悉东海乃至青徐一带的士族谱系与地方舆情,族中往日与各方往来文书帐目,近两年也多由我协助整理!”
萧珩听后缓缓的点头,隨后开口。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主记室,负责文书起草、粮械帐目,兼参赞军务。”
徐羡之眸光粲然,撩起衣袍下摆,行了一个极正式的军中之礼,这不是士子之礼,而是部属之仪。
“羡之必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不负所托!”
萧珩受了他这一礼,伸手將他扶起。
“我萧珩,亦不负徐氏之託,必尽力护你周全!”
他不太相信此事就这么简单,就如自己和孙无终的关係一样。
说著意识沉入脑海,尝试对著徐羡之使用了人物洞悉。
【你使用了人物洞悉,消耗歷史点数15,剩余点数23】
【姓名:徐羡之(青年)】
【忠诚度:58】
【统御:61武力:52智力:85政治:71名望:25】
【心性:沉静、审慎、敏察、专断】
【才具:吏才、机辩、奇谋、精算、商贸、弈棋、水利】
58的忠诚也验证了萧珩的猜想。
但这面板是真华丽,各种属性都很完美,特別是高达85的智力。
除了专断,心性也没的说。
如今只是青年状態,会的还挺多,而且还有奇谋这让萧珩很意外。
回过心神,萧珩再次重新审视了眼前的徐羡之。
要想让此人死心塌地估计有些难度,如今自己真没那个优势。
也只有用现代人的认知让对方臣服。
想到此地,萧珩突然想起了徐林之前的话。
朐县作为他选好的退路,如今对那了解还是少了些。
“徐公子,隨我来!”
萧珩说完转身来到临时营帐中,徐羡之也跟隨进来。
铺开简陋的舆图,萧珩手指点向“朐县”。
“此为我选定的退路,徐氏久居东海,你对此地了解几何?与我尽言之。”
徐羡之精神一振,他没想到萧珩会这么直接。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舆图。
“朐县地僻,两面环山,一面向海,县北有盐场,海路通民间舟楫,北上可通青州,南下可达京口,此为通联外界的暗脉,督曹以此地为退路为上上之策!”
萧珩听后点头,这和他目前打探到的情况差不多。
此时,徐羡之指向地图,声音压的很低。
“县北盐场,名义上官营,实则为太原王氏远房旁支与当地豪族暗中把控,歷年產出,大半流入私囊,仅以小半敷衍朝廷!”
没等萧珩惊讶,徐羡之再次开口道。
“为保这私盐之路畅通无阻,这些盐商巨贾以盐利蓄养了不下三股流民帅,各有数百亡命之徒,盘踞在县城周围的山泽之间。平日里护盐走私,必要时便是私兵,官府羸弱,对此睁只眼闭只眼,此地早已是国中之国,法外之地!”
萧珩眼神锐利起来。
“这朐县竟有如此隱瞒,徐公子所言可属实!”
“徐氏有商路通上虞,不敢誆骗督曹!”
从朐县到遥远的上虞,而不是更近的三吴,搞不好真是一条走私的道路。
如今他可没心思和实力与太原王氏碰一下。
王恭能在谢氏倒台后迅速崛起靠的不止是外戚,这青徐之地才是关键。
他看向徐羡之,心中还是有些不解,这小子年纪轻轻的知道还不少。
徐羡之被这目光一扫,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对方疑虑所在,稍加思索急忙开口。
“督曹明鑑!家父正是上虞县令,故此知晓些官场內外消息,绝非妄言!”
“原是徐明府的公子,失敬,令尊牧守一方,是能吏,更是国士!”
话锋一转,萧珩手指向舆图之上淮泗交匯的战略要衝泗口。
“徐公子直言相告,足见诚意,如此,朐县便非善地,今大敌在即,我深入敌后,只为此地!”
看著萧珩所指之处顿时有些佩服。
不等徐羡之回应,萧珩再次开口。
“彭城已失,谢將军已下令东海官民南迁......”
萧珩將未来即將发生的三阿之战全盘托出。
超越时代的见解和对当前形势的预判让徐羡之受益良浅。
除了对当前形势有了更加明確的了解,同时也让其对军事有了些许兴趣。
当天,二人一直聊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