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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口出狂言的徐羡之
    两日后。
    萧珩送上拜帖前往徐氏在郯县的宅邸拜会。
    昨日他可用了一天去了解这东海徐氏。
    最后得知这一族不简单,当年属於南迁家族的第一梯队,不知为何又迁回来一支。
    南迁的多了,但这往回迁的倒是很少见。
    府邸门前,县丞徐林早已得到通传,亲自候在门外,礼数周全地將萧珩迎入。
    “督曹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
    徐林笑容温煦,引著萧珩穿过庭院。
    萧珩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座宅院。
    青砖墁地,古木参天,虽无吴中园林的精巧,却自有一种北地士族的端方与厚重。
    廊下漆柱的斑驳,石阶边角的磨损,都是家族在此地绵延的时光。
    比之自家在江南的寄居之所,这里才更像一个郡望的根脉所在。
    “徐公客气了,是萧某叨扰了。”
    萧珩姿態放得很低。
    “兰陵萧氏与东海徐氏,同属郡望,本该多亲近才是,如今江北之地纷乱,能得遇徐公这等坚守故土的忠贞之士,实乃幸事。”
    这话既是客套,也是试探。
    如今要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这期间的粮草还需要得到这徐家的支持。
    还有他来此是要找一下徐羡之,昨日已经打探清楚了,此人就在此地。
    徐林听萧珩这么说也不掩饰的嘆息道。
    “督曹年少有为,乃萧氏麒麟儿,我徐氏先祖遗泽,子孙辈唯求能守成,不负家声罢了,乱世之中,能保全宗族已属不易,何谈忠贞,愧不敢当啊。”
    萧珩也是一愣,这县丞言语间那份故土难离的无奈背后似乎就算北迁的隱情。
    二人步入客厅,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茶汤。
    寒暄几句后,萧珩放下茶盏,直入正题。
    “徐公,不瞒您说,珩不准备南下,意欲在东海之地相机而动,大军需赖地方贤达鼎力支持,徐氏乃东海翘楚,故此前特来请教,望徐公不吝赐教。”
    徐林抚须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懂了萧珩的意思,这是不走了,需要他徐氏的支持。
    萧珩身体微微前倾,感觉这老头有点难缠,他深知这些地方豪族的心思,无利不起早。
    北府军有明令规定,若大军行动得到当地士族在粮草、兵源、情报上的切实支持,主將必须如实上报朝廷,依功劳大小,朝廷自有不菲的酬功,无论是官职、爵位还是赏赐,都绝非虚言。
    想到这里,萧珩准备再试试,粮草毕竟是个大问题。
    可他不是什么主官,万一徐氏没得到相应的报酬闹到朝堂可就不好玩了。
    而此时,徐林却先一步开口。
    “督曹壮志可嘉,老朽佩服,只是督曹可知,我徐氏为何滯留於此,未曾举族南迁?”
    萧珩听后有些迷茫,急忙顺势接过话。
    “正要请教。”
    “督曹或许不知,老朽的从兄(徐寧),当年蒙桓茂伦(桓温之父)赏识,迁吏部侍郎,官至江州刺史,只可惜未拜而卒,桓公故去,我徐氏在朝中便失了依凭,后桓大司马举不臣之事,可正因与桓公渊源太深,我徐氏子弟在朝中自此不再被受用!”
    萧珩心中豁然开朗,这徐氏竟然出过刺史,比萧氏可强太多了。
    不过因桓氏被排挤萧珩就有些不太信了,这话明显是在找藉口。
    “叔祖所言,小子不敢苟同,先祖少而知名,清惠博涉,后辈无能,实乃我辈之过,非桓氏拖累!”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帘幕微动,一名青衫少年步入厅堂,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尚带稚嫩,但眼神清澈而沉静。
    徐林眉头一皱,见来人是徐羡之,急忙呵斥。
    “羡之!不可在督曹面前无礼!还不退下!”
    隨即他转向萧珩,脸上迅速换上无奈的笑容。
    “督曹莫怪,家中晚辈疏於管教,这二郎平日骄纵惯了,性子是直了些。”
    徐林后面的话,萧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看著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內心狂喜。
    这傢伙就是徐羡之!
    刘宋的开国基石,未来的顾命首辅!
    怪不得敢废帝还主谋弒君,这年纪就敢跟长辈顶嘴確实可以。
    徐羡之无视徐林的呵斥,反而向徐林和萧珩行礼,隨即抬起头,目光直视自己的叔祖。
    “叔祖,留在故土,维繫家声顏面,非唯一的选择。”
    话没说完,徐羡之竟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萧珩一眼,好像是在怪罪他。
    “但昨夜我整理族中卷宗,看到去岁死於流寇之乱的旁支名录,今晨又见城外因大军过境而惊慌逃离、田舍尽弃的百姓……孙儿忽然想明白了,在这乱世,无论是流寇还是王师,兵锋所至,便是家园倾覆,人命,比故土的宅院重要,存续比殉道的虚名实在,若宗庙血食都断了,后世谁还会记得我们今日守护的顏面?”
    这话一出,萧珩心中猛地一震,这话有一半就是在怪自己把兵带到此地,但又好像不是。
    徐林也被这番话震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他下意识地急忙看向一旁的萧珩,脸上满是惶恐与歉意。
    猛地起身,对著萧珩就要长揖到底。
    “督曹恕罪!家中晚辈无知狂言,衝撞了督曹,老夫定当……”
    话未说完,一只沉稳的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徐公不必如此,令侄孙有此见识,已远超同龄之人。”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徐羡之面前,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严肃。
    “真是年轻有为,依你之见,如今氐秦百万大军压境,我大晋,会亡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太过骇人,徐林嚇得几乎要瘫软下去。
    徐羡之也是浑身一震,脸上瞬间褪去血色,这个问题在他脑海中从未出现过。
    何曾有人敢如此赤裸地將亡国二字摆在檯面上问。
    沉默了片刻,徐羡之嘴唇微动,他想说“胡虏何足道哉”,想说“王师必胜”!
    但看著萧珩的眼神,那些慷慨激昂的虚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若我们贏了,你今日所言,皆是少年忧思,若我们输了……”
    萧珩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描绘都更恐怖。
    他目光从徐羡之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惶恐的徐林。
    “年未弱冠,便能不拘於一家一姓之私利,而虑及家族存续之根本,不惑於忠义顏面之虚名,而直指乱世生存之实相,此等见识,假以时日,必为国之栋樑!大晋会不会亡,建康城的谢公也会想,北府军的將军也是如此,如今多了一个东海的徐羡之!”
    徐林闻言,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他听得出来,萧珩此言並非单纯的客套,而是发自內心的赏识。
    徐羡之也猛地抬起头,看向萧珩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没想到眼前之人竟会如此高的评价他,自己原本是想用乱兵劝家主南迁的,如今却闹笑话了。
    思虑半天也没好的对策,只能朝萧珩拱手深深的一礼。
    “多谢督曹提点,是小子冒犯了!”
    说完转身就走想走,却被徐林喊住罚跪祠堂。
    萧珩端起茶盏,看著徐羡之离开,他对当下的情况很是满意。
    这小子必须得抓手里,不过眼前得先过了徐林这一关。
    “徐公,此子见识卓绝,可谓早慧,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今徐氏之困,在於势弱,如此璞玉,需有足够强韧的根基,方能雕琢成器,不至半途夭折,徐公以为然否?”
    徐林立刻听出了萧珩的话外之音。
    “督曹金玉良言,老夫受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