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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玄
    帐內,谢玄沉静的听著诸位將领匯报的前线状况。
    他面前摊开的,不止是舆图,还有一份刚刚从建康送抵的文书。
    片刻后,当孙无终出列,陈述那套“佯攻留城、逼彭超回救、以解彭城之围”的策略时,帐內只泛起几丝微澜。
    刘牢之甚至出言此策过於稳妥,击败秦军是北府军从广陵出发前定下的。
    谢玄听后也是一言不发,目光仍落在地图上彭城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包围圈上。
    长史殷仲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沉默中的不满与焦虑。
    他拿起那份来自建康文书,並未宣读,作为將军府长史他太明白这位主帅的心情了。
    但面对帐中的这些將领,他也只能简单的陈述当前朝堂带来的压力。
    “襄阳已失,朝廷已在问淮北防线,此番彭城若无功,届时,淮北人心尽溃......”
    但这些將领都出身寒门,朝堂好与不好自己都一个样。
    他们来参军主要是为了军功,如今殷仲堪拿朝堂这一套说辞让帐中的人有些不满。
    刘牢之更是直接打断了殷仲堪的话。
    “长史,別说这么废话,此战该如何打!”
    “诸位將领都等三月了!”
    “到底攻还是退!”
    “......”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孙无终则在想萧珩说的策略为何不行。
    殷仲堪被问的有些哑口无言,看了眼还在沉默的谢玄。
    一咬牙想直接將那份对北府军言辞责问的文书直接读出来。
    谢玄终於抬起眼,目光扫过眾將,隨后起身,转到身后的淮北舆图前。
    而此刻,他的心,比这帐中的空气更冷、更沉。
    这早已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较量了。
    自叔父將他推至广陵组建北府之日起,他肩上扛的便是整个陈郡谢氏的未来。
    襄阳以失,看似是桓氏落了下风,但朝堂上的压力比起以往更强了。
    彭城,绝不能丟,至少不能在他谢玄手中,以弃守或惨胜到无力再战的方式失去,那將是政治上的灭顶之灾。
    可眼前的战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新卒未训,甲械不全,舟师初成。
    要靠这样的力量,正面击溃彭超、俱难久经战阵的数万胡骑?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杂著必须取胜的焦躁在他胸中反覆游荡。
    此时,將领发完牢骚后诸葛侃突然说了句。
    “孙司马之策或许能试上一试!”
    高衡听后也开口道。
    “孙司马,能再细说一次,如何让秦军主力回防!”
    孙无终此时却有些慌乱,他已经看到了主帅谢玄的目光也已经看向了自己。
    没等他回应二人,谢玄却先开口了。
    “孙司马,你探明的留城器械所在,有几分属实!”
    谢玄的问话让其他將领也不再多问,孙无终听后急忙肃然出列。
    “末將亲自探得真切,不敢隱瞒!”
    谢玄重新回到主座,思索了片刻。
    “此策倒是能解彭城一时之困!只是,数月前你於广陵献策时凌厉果决,甚至於孤军深入,何以今日之策,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此话一出,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孙无终脸上。
    孙无终內心剧震,他想起萧珩之前那平静眼神是何等的自信,怎么自己说出来就有如此多紕漏,如今自己这算是被谢將军看穿了,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他决定坦白,成与不成自己也有功劳,这次就便宜了那小子。
    “都督明察,末將不敢隱瞒!此策確非末將一人之功,乃是末將偶遇同乡谈论时,听其言攻其必救,不如攻其必虑,以逸待劳,或可获全功,非但可解彭城之围,或可重创其一部,扬我军威!”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谢玄听的也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同乡?可是我军中之人?”
    “回將军,此人乃是执戟郎萧珩!”
    孙无终不敢怠慢,急忙回稟。
    此时,长史殷仲堪回到案前迅速翻找著,很快一份名册递给了谢玄,谢玄观后点头。
    殷仲堪心领神会,对著身旁的亲兵吩咐。
    “传,执戟郎萧珩,即刻入帐!”
    此时帐外五十步,萧珩正抱著那杆熟悉的长戟,心思却飘在了自己马上要成为计室督曹上。
    帐帘掀开,一名按刀而立的玄甲亲兵大步走出,目光扫过帐前肃立的卫士。
    冷不丁见有人出来,萧珩下意识抬眼望去,瞬间心头猛地一悸,脖颈下意识的缩了缩。
    他认得此人!
    之前模擬之中,在他贸然闯帐献计时,此人毫不迟疑地拔刀、横斩...
    见那新兵似乎看了他一眼,萧珩迅速垂下眼帘,將目光死死钉在身前三步之地,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军中所有重要人物都进去了,怎么还派亲兵出来干嘛?”
    然而,没等萧珩回过神,就听到脚步声和盔甲撞击声径直朝他而来,最终停在他身前半步。
    “你,可是萧珩?”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萧珩耳边炸开,让他满脑子都是问號。
    “这什么情况,难道被孙无终给卖了?之前的模擬没这一出呀!”
    很快萧珩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他抬起头,脸上已尽力克制,却仍流露出惊愕与紧张。
    “正是!”
    那亲兵脸上並无多余表情,只是侧身让开一步,言简意賅。
    “谢都督传你入帐,隨我来。”
    见这亲兵如此客气,又听到是谢玄,萧珩紧绷的心弦略鬆了一分,但隨即绷得更紧了。
    刚想使用模擬,但还是放弃了。
    他鬆开紧抱的长戟,將其轻轻倚放在帐前指定的木架上。
    冰凉的戟杆离手,他下意识在粗布军服上擦了擦掌心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
    然后,挺直了略显僵硬的脊背,对著那亲兵,肃然抱拳:“诺!”
    一步,两步……他跟在亲兵身后,走向那曾无数次想进去一观的帐中。
    此刻他能听到自己心臟在疯狂跳动的声音。
    也能听到帐內隱约传来的私语声,显然,所有人都在討论他。
    入帐后萧珩极度克制自己好奇的心。
    依照军中最恭敬的礼仪,垂首、抱拳、躬身,向著主座方向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执戟郎萧珩,拜见都督,拜见长史,拜见诸位將军。”
    眼角的余光將帐內情形刻入脑海。
    首先是孙无终,他正站在军帐中央的空处,此刻微微侧身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萧珩虽未抬头直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有多复杂。
    越过孙无终是主案之后端坐的谢玄无疑了。
    就算是他这个执戟郎,也是第一次见谢玄。
    一身朴素的深青色常服,外罩软甲,並未顶盔贯甲,却自有一股名士的气度。
    面容比萧珩想像中更为年轻,约莫三十来岁,肤色偏白,眉眼疏朗,鼻樑挺直,下頜线条清晰,此刻正微微垂眸,看著案上摊开的舆图与文书,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喜怒。
    谢玄身侧,长史殷仲堪,此人他见的次数就多了。
    整天就是一副死人脸,看谁都带著三分提防。
    帐中两侧,按序站立著北府军的核心將领。
    左手边第一位,那壮硕如山的是刘牢之,此刻正微微眯著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著萧珩。
    刘牢之身旁,站著一位神態看似轻鬆的將领,正是何谦。
    和平常一样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无所谓的表情,似乎对眼前这场面兴趣缺缺。
    其余如诸葛侃、高衡、刘轨等几位中低级將领,则分列稍后。
    他们的目光更为直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一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执戟郎,突然被召入这决定数万人生死的中军帐,这本身就足以引发无数的猜测与联想。
    终於,主座之上,谢玄抬起了眼,目光落在萧珩身上。
    “孙司马言,留城之论,伺机歼敌之想,源於你,且將你所思所想细细道来。”
    萧珩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还是原来的问题,他知道歷史是结果。
    但为何是这个过程他怎么可能知道,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
    想到此处,萧珩的意念沉入识海打开古书。
    【启动歷史模擬】
    【消耗模擬次数:1】
    【当前剩余次数:15】
    文字如惯常般展开。
    【你依循常识与对地形的了解,回答了谢玄关於留城之策的询问,你阐述了佯攻需猛、可选伏击地点等想法】
    【谢玄听罢,未露喜怒,只淡淡道:“思虑尚可,然失之泛泛,两军对垒,非纸上谈兵,退下吧!”】
    【孙无终面露一丝遗憾,未再出声,殷仲堪示意你离去!】
    【你行礼退出中军帐】
    【模擬结束】
    【歷史参与度:3%】
    【获得歷史点数:5】
    【评价:你踏入了歷史的门扉,但未能留下深刻的足跡】
    五点!
    萧珩心头一震。
    普通模擬从未给过这么多点数!
    上次传令只得1点,这次仅仅是在帐內说了几句话,参与度提升了,点数竟翻了五倍!
    心存侥倖的萧珩再次模擬了一次。
    【……模擬结束】
    【歷史参与度:3%】
    【获得歷史点数:0】
    【警告:短时间內於同一事件进行重复度极高的模擬,无法获得新的歷史点数】
    结果不出意外的是高度重复,没有点数。
    如今他只能看向刚才得到的点数。
    普通回答,无法打动谢玄。
    必须触及更核心的东西,这五点估计有些勉强,好在应该没危险,那就赌在谢玄身上。
    谢玄要什么?如今这战事对於北府军很是不利,作为统帅,难道不是在无数坏选择中,挑出一个最不坏的?
    想到此处萧珩意念集中於那可怜的5点歷史点数,发出一个模糊的指令。
    【推测谢玄此刻最优先考量?】
    没有完整的模擬画面,只有几段破碎、跳跃的文字碎片反馈回来,像是因点数不足而运行不畅。
    【……朝议……桓……】
    【……根基未稳……非只一城……】
    【……首战须定……】
    【……家族……】
    虽然模糊,但从几个字已足够让萧珩明白了。
    朝议、根基、首战定势、家族!这些关键词,指向的就是政治层面的考量!
    谢玄此刻的犹豫,与其说是畏战,不如说是焦虑太过。
    他手握北府精锐,此战若败,损失的不仅是一支强军,更是谢氏家族赖以立足的根基与声望。
    虽然还是在担心家族声誉这一层面,但总好过那些在建康城里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他是真正明白肩上的重担。
    在萧珩看来,谢玄同样清楚,孤注一掷的死战后果难料。
    想到此处萧珩突然明白了歷史为何此战不是共同守彭城而是解围了。
    可如今这帐中无人能体会到这一点,包括这个长史。
    整理了一番思绪后萧珩直接开口。
    “回都督,留城之策,意在攻其必虑,解彭城燃眉之急,然此为其一!”
    话到此处突然停了,他开始观察谢玄,发现他並未有何反应,但也没有否定。
    萧珩知道了还不行,索性放开了。
    “此战之於我北府,解围彭城尚在其次,首要者,乃立信於江左,定势於淮北!”
    “立信”二字一出,殷仲堪的眉梢动了一下,但谢玄依然稳坐。
    说完,萧珩再次微微垂首,静候裁决。
    话至此,已足够。
    至於更深的那层,此战更要打给建康城里那些冷眼旁观、甚至盼著北府跌跤的人看,以此稳固谢氏权柄,震慑內外人心,那不是他一个执戟郎该说,也不必说的。
    若谢玄果有远虑,自能听懂这层未竟之意。
    帐內一片寂静,他能感觉到,谢玄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许久,谢玄的声音终於响起,比方才少了一分平淡,多了一分深沉。
    “立信、定势,萧珩,你今年几何?”
    “回都督,虚度十八!”
    萧珩如实回答。
    “十八……”
    谢玄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孙无终,又落回萧珩身上。
    “兰陵萧氏子弟,於地理有所涉猎,不奇,然你这番言论,著眼之处,倒不像个单纯的帐前执戟郎!”
    这话听在萧珩耳中,少了最初的莫测高深,反倒透出几分认可。
    萧珩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是到此处他也明悟了,孙无终带回的情报,恐怕只是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谢玄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奇谋。
    这个人在萧珩看来应该是长史提出来才对,像孙无终这个愣头青根本考虑不到朝堂。
    既然谢玄要的是一个声音,那自己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诚惶诚恐地谦虚,而是恰到好处地承接这份偶然带来的关注。
    於是,在帐內诸將或因谢玄评价而神色各异的短暂静默中,萧珩抬起目光,坦然迎向谢玄的注视抱拳道。
    “谢都督夸讚!”
    此话一出,谢玄眼中闪过些许满意。
    然而,一旁的长史殷仲堪,眉头却蹙紧了一分。
    他执掌幕府文书人事,最重规矩体统。
    一个区区执戟郎,得蒙主帅垂询已是殊遇,竟不知收敛,言语直指军政核心,此刻受夸更是坦然受之,毫无谦卑之態……
    此子,未免太过轻狂,少了分寸。
    他下意识瞥向谢玄,却见主帅安然端坐,眉宇间沉积多日的焦虑之色竟已消散。
    这一发现,让殷仲堪心底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此时,谢玄起身,突然深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萧珩,你且退下吧!”
    “诺!”
    萧珩毫不犹豫,乾脆利落地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他知道,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军议核心。
    调兵遣將,分派任务,敲定细节。
    那里,已经不是他现在这个身份有资格旁听的了。
    谢玄让他退下,既是规矩,也是一种保护,將他从风口浪尖暂时撤下,避免他捲入更复杂的人事与执行层面的爭议。
    快步走出中军大帐,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萧珩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次,算是出了个小风头。
    此时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段信息。
    【你的言论触及了决策核心,首次对歷史进程施加了明確影响】
    【关键节点“彭城之战”时间线已偏离,战役进程预计提前18-35天!】
    【警告:某些歷史进度出现严重偏差,模擬准確度下降,突发事件將不可预见】
    之前还有些庆幸的萧珩瞬间就不好了。
    提前整整一个月?北府军不会败吧?
    然后自己成了背锅侠?
    强压下翻腾的思绪,他回到岗位持戟而立。
    在进行了一次次心理安慰后想通了。
    “北府军这么强怎么会败呢?”
    很快,还在胡思乱想的萧珩看见將领们从帐中而出。
    此刻许多人脸上带著一种紧迫敢,连脚步都加快了。
    孙无终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但他脸上確有兴奋,目光找到萧珩后点了点头,隨即才恢復常態,快步离去。
    萧珩的心微微一沉,不安感瞬间上头。
    当夜无事,但萧珩却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