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6章 清帐
    裴烈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想欺负朱洪这个新来的雏儿,不敢將事闹大,只会在自己给予的台阶下乖乖认怂,再顺理成章认下错,这事便囫圇过去。
    哪曾想,对方竟憋了一记回马枪?
    犀利反咬一口。
    袭杀捕役。
    若坐实了罪名,形同谋逆,乃神魂俱灭的绝路。
    马盘,冯七一等人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懵了,马盘更是嚇得瘫坐在地,只会反覆念叨:“我们没有,我们不知他是捕役……”
    裴烈回过神来,亦是脸色铁青,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这“將军”將得他进退维谷。
    抓?
    真把王镇山的人当“私动兵戈”抓回去?
    怕是明日那凶神就能提刀堵了他的门,將他大卸八块。
    辩?
    没得辨了。
    再辩下去,里外不是人。
    僵持在此,万一消息走漏,等朱洪廝同党闻讯赶来……那场面,想都不敢想。
    “……好。”
    半晌,裴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咬碎了一口碎冰,冷得人牙酸。
    今日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他眼底满是荫翳:“新晋捕役?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真让裴某,大开眼界。”说罢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劲风,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地驻足,並未回头,只將一句冰寒彻骨的话,掷在满地狼藉之中:
    “年轻人,路长,莫要太锋锐。”
    “这公门里的规矩,比江湖上的刀还快,今日你让我不痛快,明日我便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裴爷?”
    马盘这下彻底慌了神,“裴爷您不能走啊!”
    他眼见靠山欲撒手而去,忙扑上前拽住裴烈一片急速离去的衣角,涕泪横流:“裴爷,那小子他胡说八道,您不能信他,您得给我们做主……”
    “滚开!”
    裴烈憋了一整晚的邪火正无处宣泄,被这蠢货一拽,顿时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反手便是一记蓄满怒气的耳光。
    啪——
    马盘被打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晕晕乎乎,连搀扶住身旁廊柱才没跌倒。
    “马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蛋。”
    裴烈不等马盘迴过神,人往前一逼,劈头盖脸便骂道:“连府衙正役都敢围杀,真当马栓能给你们兜底?”他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这烂摊子,老子没功夫收拾,自己拉的屎自己擦。”
    说罢,甩袖领一眾噤若寒蝉的衙役,匆匆离去。
    再丟不起这人。
    ……
    眼见裴烈一走。
    方才龟缩在各处的看客们,便陆续探出头来。
    “赛妈妈不是说要抓拿个假扮捕役的小贼么?”有人以扇掩口,声若蚊蚋:
    “怎的,成了尊真佛?”
    “这谁能知道。不过,”旁侧一人撇了撇嘴,目光掠过地上瘫软如泥的马盘,低声道:“这戏可比原先热闹多了,连裴小甲那般人都吃了瘪。”
    “嘿嘿,这倒是。”
    “经此一事,怕是有人要夙夜难安嘍……”
    “……”
    朱洪却对周遭私语置若罔闻。
    他將腰间铁刀“嗒”一声轻推入鞘,並未理会瘫在墙角的马盘,径直行至面色灰败的李夯面前,拉过那把未遭殃及的木椅,安然坐下。
    “好了。”
    朱洪语气平和,指尖轻叩椅面:“閒人都散了,你我正好清清这未了的帐。”
    “朱……朱大人。”
    李夯到底是混跡市井十余年,知今日栽得彻底,亦不再逞强,只拱手弯腰道:“李某今日领教,心服口服。”他瞥过地上尸身,喉结一滚,咽了口苦水:“这帮下人有眼无珠,衝撞大人,是他们活该。另外,”
    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拳面上:
    “大人今日受惊,耗费精神。
    善堂……
    愿奉上百两现银,当作赔罪,万望海涵。”
    一百两?
    朱洪眉梢微挑,淡淡瞥了李夯一眼,神色如常。
    这价码,著实是块肥美的香餑餑。捕役的月例不过五两雪花银,这百两之数,足足抵得上二十个月的薪俸,近乎两年的嚼用。若兑作赤金,少说也有六两上下,足以去那药阁里换好些固本培元,熬炼筋骨的上好药材了。
    “是不少,可,”他指尖轻叩膝头,不紧不慢:
    “你做得了这主?”
    李夯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凝成一抹晦暗的苦涩。
    今日这祸事,追根溯源,本是马盘那廝跋扈惹出的乱子。若非他一直逞凶,后在马掌事跟前煽风点火,事情断不会朝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可谁让人有个身为副掌事的爹?真追究起来,只有扣在他李夯的背上。
    可这百两雪花银……
    便是將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掏空,也凑不齐半数。
    唯有从公库支取。
    但公库的钱,岂是能隨意支取的?
    每一笔皆有帐目,有来处,更有去处。今日开的口子,迟早要做偿还。
    “不过,有的选吗?”
    李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般滋味,硬著头皮哑声道:“这笔钱,李某……可以做主。”
    “是吗?”
    朱洪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由缓变急,倏然停住。
    他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旋即隱没,再抬眼时,只剩一片看不出深浅的平静:“百两纹银嘛,尚在其次。”语气隨意得似在閒聊米盐琐碎:“尔等袭扰公门正役,致使本差心神受惊,这身公服亦遭污损。”
    话音一顿:
    “此事——方是首要。”
    马盘缩在墙角,听那“心神受惊”,险些呕出血来,心头悲愤欲绝。
    受惊?
    祖宗哎!
    你方才『剁瓜切菜』的时候,眼都不曾眨一下,现在还拎著刀,跟小鬼说:
    “哎哟我胆儿小”……啊?!
    呸——
    他心下痛骂,暗叫世道荒唐。
    “朱大人之意是……?”
    李夯涩声问道。
    朱洪並未接话,只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停在几具僵冷的尸体上稍作凝顿,道了句:“人死为大。”语落,忽地转向那外间喊道:
    “赛行首可在!”
    赛妈妈正缩在廊道,听到这声唤,身子便是一软,险些顺著栏柱滑下楼。
    心尖直打杵:
    “这,这犯事的大头都在,怎偏偏单点我的名儿?
    莫非……
    瞧上了妾身。”
    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职业媚態便浮了上来:“哎……哎!来了来了,官爷有何吩咐?”话音未落,人已拧著腰,挪了进来。
    朱洪的目光仍落在那具喉开一线的尸身上,话音却轻飘飘传过来:“寻副针黹。”
    他略一顿,再补了半句:
    “粗针,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