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整个人都懵了。
他本想欺负朱洪这个新来的雏儿,不敢將事闹大,只会在自己给予的台阶下乖乖认怂,再顺理成章认下错,这事便囫圇过去。
哪曾想,对方竟憋了一记回马枪?
犀利反咬一口。
袭杀捕役。
若坐实了罪名,形同谋逆,乃神魂俱灭的绝路。
马盘,冯七一等人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懵了,马盘更是嚇得瘫坐在地,只会反覆念叨:“我们没有,我们不知他是捕役……”
裴烈回过神来,亦是脸色铁青,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这“將军”將得他进退维谷。
抓?
真把王镇山的人当“私动兵戈”抓回去?
怕是明日那凶神就能提刀堵了他的门,將他大卸八块。
辩?
没得辨了。
再辩下去,里外不是人。
僵持在此,万一消息走漏,等朱洪廝同党闻讯赶来……那场面,想都不敢想。
“……好。”
半晌,裴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咬碎了一口碎冰,冷得人牙酸。
今日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他眼底满是荫翳:“新晋捕役?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真让裴某,大开眼界。”说罢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阵劲风,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地驻足,並未回头,只將一句冰寒彻骨的话,掷在满地狼藉之中:
“年轻人,路长,莫要太锋锐。”
“这公门里的规矩,比江湖上的刀还快,今日你让我不痛快,明日我便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
“裴爷?”
马盘这下彻底慌了神,“裴爷您不能走啊!”
他眼见靠山欲撒手而去,忙扑上前拽住裴烈一片急速离去的衣角,涕泪横流:“裴爷,那小子他胡说八道,您不能信他,您得给我们做主……”
“滚开!”
裴烈憋了一整晚的邪火正无处宣泄,被这蠢货一拽,顿时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反手便是一记蓄满怒气的耳光。
啪——
马盘被打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晕晕乎乎,连搀扶住身旁廊柱才没跌倒。
“马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蛋。”
裴烈不等马盘迴过神,人往前一逼,劈头盖脸便骂道:“连府衙正役都敢围杀,真当马栓能给你们兜底?”他啐了一口,满脸嫌恶:“这烂摊子,老子没功夫收拾,自己拉的屎自己擦。”
说罢,甩袖领一眾噤若寒蝉的衙役,匆匆离去。
再丟不起这人。
……
眼见裴烈一走。
方才龟缩在各处的看客们,便陆续探出头来。
“赛妈妈不是说要抓拿个假扮捕役的小贼么?”有人以扇掩口,声若蚊蚋:
“怎的,成了尊真佛?”
“这谁能知道。不过,”旁侧一人撇了撇嘴,目光掠过地上瘫软如泥的马盘,低声道:“这戏可比原先热闹多了,连裴小甲那般人都吃了瘪。”
“嘿嘿,这倒是。”
“经此一事,怕是有人要夙夜难安嘍……”
“……”
朱洪却对周遭私语置若罔闻。
他將腰间铁刀“嗒”一声轻推入鞘,並未理会瘫在墙角的马盘,径直行至面色灰败的李夯面前,拉过那把未遭殃及的木椅,安然坐下。
“好了。”
朱洪语气平和,指尖轻叩椅面:“閒人都散了,你我正好清清这未了的帐。”
“朱……朱大人。”
李夯到底是混跡市井十余年,知今日栽得彻底,亦不再逞强,只拱手弯腰道:“李某今日领教,心服口服。”他瞥过地上尸身,喉结一滚,咽了口苦水:“这帮下人有眼无珠,衝撞大人,是他们活该。另外,”
顿了顿,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拳面上:
“大人今日受惊,耗费精神。
善堂……
愿奉上百两现银,当作赔罪,万望海涵。”
一百两?
朱洪眉梢微挑,淡淡瞥了李夯一眼,神色如常。
这价码,著实是块肥美的香餑餑。捕役的月例不过五两雪花银,这百两之数,足足抵得上二十个月的薪俸,近乎两年的嚼用。若兑作赤金,少说也有六两上下,足以去那药阁里换好些固本培元,熬炼筋骨的上好药材了。
“是不少,可,”他指尖轻叩膝头,不紧不慢:
“你做得了这主?”
李夯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凝成一抹晦暗的苦涩。
今日这祸事,追根溯源,本是马盘那廝跋扈惹出的乱子。若非他一直逞凶,后在马掌事跟前煽风点火,事情断不会朝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可谁让人有个身为副掌事的爹?真追究起来,只有扣在他李夯的背上。
可这百两雪花银……
便是將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掏空,也凑不齐半数。
唯有从公库支取。
但公库的钱,岂是能隨意支取的?
每一笔皆有帐目,有来处,更有去处。今日开的口子,迟早要做偿还。
“不过,有的选吗?”
李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般滋味,硬著头皮哑声道:“这笔钱,李某……可以做主。”
“是吗?”
朱洪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由缓变急,倏然停住。
他眼底掠过一抹满意之色,旋即隱没,再抬眼时,只剩一片看不出深浅的平静:“百两纹银嘛,尚在其次。”语气隨意得似在閒聊米盐琐碎:“尔等袭扰公门正役,致使本差心神受惊,这身公服亦遭污损。”
话音一顿:
“此事——方是首要。”
马盘缩在墙角,听那“心神受惊”,险些呕出血来,心头悲愤欲绝。
受惊?
祖宗哎!
你方才『剁瓜切菜』的时候,眼都不曾眨一下,现在还拎著刀,跟小鬼说:
“哎哟我胆儿小”……啊?!
呸——
他心下痛骂,暗叫世道荒唐。
“朱大人之意是……?”
李夯涩声问道。
朱洪並未接话,只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最后停在几具僵冷的尸体上稍作凝顿,道了句:“人死为大。”语落,忽地转向那外间喊道:
“赛行首可在!”
赛妈妈正缩在廊道,听到这声唤,身子便是一软,险些顺著栏柱滑下楼。
心尖直打杵:
“这,这犯事的大头都在,怎偏偏单点我的名儿?
莫非……
瞧上了妾身。”
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职业媚態便浮了上来:“哎……哎!来了来了,官爷有何吩咐?”话音未落,人已拧著腰,挪了进来。
朱洪的目光仍落在那具喉开一线的尸身上,话音却轻飘飘传过来:“寻副针黹。”
他略一顿,再补了半句:
“粗针,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