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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你在等什么?
    另一套雅间。
    朱洪將茶盏放下,从繁锦的小宴上挪回了眼,低声念了句:“这戏,人不太对。”
    他虽不是耽於音律,品词赏曲的人,却也知那词应是綺罗香软,亭台宴乐的华丽段子。可偏生入耳中的那唱念句句縈迴,唯有一股淒楚哀凉,缠得人心头髮闷。
    “来也无名,去也无痕。
    浮生如絮,死生皆默。”
    朱洪摇了摇头,听出了一个求生的人,他为之惋惜,不过也仅是惋惜。
    故事。
    每个人都有。
    却不是每个人都该问。
    “时鲜头菜,『麒麟蒸鱼』到!给爷您传菜嘍——”
    这时,门外便传来一声清亮通稟。
    “进。”
    朱洪淡声道。
    小廝们遂提食盒,抬著酒罈鱼贯而入,不敢高声,將酒菜一一布上。
    椿树柴烧鹅,金莲子藕,玄鹤煲浓汤……
    最后:
    “鱼头朝尊,佳肴相佐。”
    大菜落定,为首一人轻声道:“爷,菜齐了,请您慢用。”旋即那坛醉太白的陶坛搁在桌心,躬身带门,悄声退去。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朱洪瞥了瞥那些佳肴珍饈佳肴,目光一转,便凝在那坛『醉太白』上。
    老话云:
    食可无肉,不敢断酒?
    他抬手拍开泥封,也不寻杯盏,直接拎起酒罈仰头灌下一大口,“爽哉!”隨手以袖拭去嘴角酒渍,眉眼漾开疏朗笑意: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確是许久……不曾这么痛快饮过了。
    辛辣酒液衝过喉间,烧得胸腹一片滚烫,似將连日的疲惫,都在这一口烈酒下衝散。
    再灌几口,放下酒罈。
    “呼……”朱洪便拈起筷子风捲残云。
    烧鹅,江鱸,煲品轮番入口,吃得叫酣畅恣意,哪有公门差役的拘谨,口中还低低吟喃:“熙熙天地一閒人,浮生且尽眼前欢。”
    戏台之上,唱腔渐入佳境。
    唱到缠绵处,白秀英水袖轻扬,身姿婉转,台下登时响起细碎的讚嘆声,那些公子哥儿早把身旁的美人拋到九霄云外,只顾著拍栏叫好,也不理眼前人。
    这时,邻间雅座的调笑声隨之响起:
    “怎样?”
    “我先前便说的没错吧,官爷?不亦是同道中人,寻欢作乐比谁都敞亮。”
    “哈哈哈,人食也,色也。”
    “不对,不雅,应说酒逢知己,衣冠何碍?这位爷分明是透亮人。”有人站台称讚:
    “人生在世,不过『尽欢』二字。”
    “……”
    朱洪充耳不闻那些已烂醉如泥的公子哥,只管自斟自饮,大快朵颐,酒足饭饱之际,“嗝~”打出两声饱后糜音。
    “小兄弟,这顿饭吃得可还顺口?”
    忽地,木门被人推开,传来耳熟的声音。
    为首的正是李夯,身后跟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粗壮汉子,个个腰別短棍,身带痞气,一看便是常年打杀的泼皮打手。其中一人且与他並肩,一身墨色劲装,肩宽背阔,筋骨虬结扎实,周身气血沉凝不浮,一身练肉境武生的筋骨根基显露无遗。
    这般瞧来,拢共两位武生。
    准备充分。
    “野小子!”
    这时,一群高汉后头,马盘当即如炸毛的野狗般窜出来:“你竟敢假充公门捕头,这次被我们查出来了,看你如何,逃……?”
    “逃”字刚落地。
    马盘便斜眼瞥见了朱洪身上板正的公服,先是一怔,脸色骤变后又猛然涨红,指著朱洪仰天狂笑:“哈哈哈哈!真是人赃並获。”那副憋了多日的恶气一朝尽数抒发的畅快劲儿,全写在扭曲张狂的眉眼间:
    “你这骗子不光骗吃骗喝,竟还敢穿著这身皮大摇大摆坐在这。”
    他跺著脚,一脸扬眉吐气的跋扈:
    “简直是自寻死路!”
    朱洪面色漠然,指尖一松,手中竹筷“嗒”地轻搁在瓷碟上,“聒噪,记吃不记打的畜生。”他抬眼冷眼一瞥,语气寒如冰刃:
    “上次的教训,这么快就忘乾净了?”
    马盘被戳中痛处,一张脸霎时涨成猪肝色,脖颈上青筋虬起:“你……你敢辱我?!”话音未落,便如一头暴怒的野牛般要往前冲,却被李夯横臂如铁闸般一拦,硬生生截住,钉在原地。
    “拦我作屁啊!”他扭颈瞪目,声如破锣:
    “还不速速將那小子抓来。”
    “这件事,”李夯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马掌事说过,由我来定。”
    说罢,不再理会发疯的马盘,隨手拽过身侧梨花木圆凳,不问分毫应允,“哐当”一声搁在朱洪正对面,猛一沉身落座,手掌往桌沿一拍,“你说尽可去衙门寻你,在下便去了。可衙门名录上,”他目光沉沉逼来:
    “查无此人,你作何解释?”
    说完,瞥了瞥那身公服,神色再度晦暗几分。
    朱洪眼皮都未抬,用筷尖拨弄著碟中最后一粒花生,直到,那颗花生滚落碟沿:
    “作何解释?”他忽地低笑一声:
    “你带群泼皮閒汉去闹了一圈,便敢说查无此人?”
    “少逞口舌之利。”李夯掌沿一紧,声响沉硬:“公门差役皆有文牒,隶属记档,这几日我早已遍问打听,你身著公服却无籍可查,”他眼神一厉:
    “不是冒牌,是什么?”
    “遍问?”朱洪嘴角扬起一抹淡到极致的讥誚:
    “凭你们这群阴沟里的恶犬,也配说『遍问』二字?”他抬眼,目光直刺李夯眼底,语气里的轻蔑毫不遮掩:“钻几条街巷,问三两个被你们餵饱了的小差役,摸几页烂帐,便敢大言不惭踏遍公门名录?”
    这番话不可谓不利,直毁人道心。
    李夯目光紧锁朱洪,沉默一息,方道:“我来不是与你爭辩的。”他將这几日探来的底细,一字一句,慢慢碾出来:
    家父朱栓,死去七八年。
    被亲舅朱全財收养,不久变卖『赵记入殮铺』。
    一直寄人篱下。
    “虽说……”李夯语速放缓:“不知你走了什么运道,长出如今这副獠牙,但统统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话头已浸了几分冷意:
    “你非名门,亦非公门。所以,”他凑近身形,几乎迫到朱洪眼前:
    “善堂对你可不会『心慈手软』。”
    朱洪听完,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往后一靠,让椅背承住了全身重量:“说完了?”像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閒篇,半晌才撩起眼帘:“你若真想动手,方才便动了,可你偏偏选了最费口舌的这一种。”
    他忽地抬眼,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