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28章:兰草吟
    黑褂子的皮靴碾过竹片拼图时,安瑜听见李阳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的手正按在王木匠雕坏的兰草花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沈砚之把苏婉和念兰推进后屋,转身挡在绣坊门口,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像要把碎掉的兰草重新拢起来。
    “诸位找错地方了,”沈砚之的声音比苏州的春水还冷,“竹影苏绣只做正经生意。”他眼角的疤痕在灯笼光下泛著红,像回到了武汉战壕里的模样。
    领头的黑褂子弯腰捡起那片兰草竹片,指腹摩挲著光滑的边缘:“沈先生说笑了。有人看见『那边』的人进了你的绣坊,难道不该查查?”他往绣坊里瞥,目光像鉤子,扫过安瑜绣的野兰草屏风,“这兰草绣得野,倒像北边来的。”
    安瑜把李阳往身后拽,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竹刀——那是他来苏州前特意磨的,说要给念兰削木剑玩。“长官看错了,”她声音发颤却站得笔直,“刚才那人是镇上的亲戚,来送兰草籽的。”
    李阳忽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竹刀“哐当”掉在地上:“要查就查,別嚇著孩子!”他往黑褂子面前走了两步,后腰的旧伤让他踉蹌了一下,却把安瑜护得更紧,“我这把老骨头在竹影居种了一辈子兰草,从没见过啥『那边』的人!”
    王木匠抱著没雕完的花板从里屋出来,木屑簌簌往下掉:“长官要是喜欢兰草,我送您块花板。这苏州的兰草跟北边的不一样,得顺著性子养,强拧著要蔫的。”他把花板往黑褂子手里塞,上面的兰草叶雕得歪歪扭扭,像安瑜年轻时绣坏的帕子。
    黑褂子没接花板,反而往念兰的屋里瞟。苏婉抱著念兰站在门后,孩子的哭声像被捂住的银铃,闷闷地撞在人心上。“沈先生当年在武汉的事,我们可是清楚得很,”黑褂子忽然笑了,皮靴碾著地上的兰草籽,“听说您外祖母的樟木箱里,还藏著沈翰林的旧信?”
    安瑜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那些信是沈砚之外祖父留下的,里面记著兰草的种养法子,也藏著些不能说的旧事。她来时特意带来了,想给念兰当念想,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信早烧了,”沈砚之的声音比刚才更冷,“这年头,谁还留那些没用的。”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领口的兰草绣样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没事,就请回吧,孩子嚇著了。”
    黑褂子盯著沈砚之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挥挥手:“搜!”
    士兵们立刻涌进绣坊,翻箱倒柜的声响混著兰草香漫开来。安瑜看见他们扯下屏风上的兰草绣品,摔碎王木匠的雕花工具盒,甚至把李阳编的竹篮踩在脚下——那些要给念兰当玩具的拼图碎片,正从竹篮的破洞里漏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念兰的哭声突然大了起来。苏婉抱著孩子往后退,却撞翻了墙角的兰草盆,从竹影居带来的分株苗摔在地上,紫叶兰草的根须缠在碎瓷片上,沾著苏州的新土,像在哭著认亲。
    “住手!”安瑜扑过去护著兰草苗,手指被瓷片划破,血珠滴在根须上,“这是我从竹影居带来的苗!你们要查就查我,別跟草过不去!”
    李阳跟著蹲下来,用手拢著散了的土:“这草在竹影居长了几十年,根比我这老骨头还硬。你们要拔得连我一起拔!”他把安瑜的手按在自己掌心里,血混著土粘在两人的指缝间,像当年在竹影居埋兰草籽时那样。
    黑褂子看著地上的兰草苗,忽然弯腰捡起片紫叶:“这兰草的顏色,倒像北边的军服。”他把叶片往沈砚之面前递,“沈先生觉得像吗?”
    沈砚之没接叶片,反而往念兰的屋里喊:“婉婉,把樟木箱里的兰草谱拿来!”苏婉抱著孩子出来时,手里捧著那本线装书,封皮上的兰草纹被摩挲得发亮——正是苏明远留下的那本,里面夹著沈砚之外祖母的乾花。
    “这里记著所有兰草的来歷,”沈砚之翻开书,指著其中一页,“这紫叶兰草是光绪年间从南京带来的,跟军服没半点关係。”他往黑褂子面前凑了凑,书页的边角蹭过对方的枪套,“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您种一盆,看看能不能长出军服的顏色。”
    黑褂子盯著书页上的兰草图谱看了半晌,忽然把紫叶往地上一扔:“走!”士兵们立刻停了手,临走时还踩碎了几片兰草叶,绿色的汁液混著地上的血珠,像幅被揉皱的画。
    绣坊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念兰的抽噎声和兰草的清香在飘。安瑜蹲在地上捡兰草苗,手指抖得连土都握不住。李阳把她扶起来,掌心的血蹭在她的袖口上,像朵没开的兰草花。
    “没事了,”沈砚之往念兰手里塞了片完整的兰叶,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他们就是来敲敲警钟。”他捡起地上的《兰草谱》,发现夹著的乾花掉了出来,花瓣碎成了粉,“这花……”
    “是我外祖母的,”安瑜把乾花的粉末拢起来,撒在摔碎的兰草盆里,“让她跟兰草根待在一起吧,在哪儿都是家。”
    王木匠蹲在地上拼花板,碎木片扎进他的掌心:“这群杂碎,等我回去雕个桃木剑,镇镇他们的邪气!”他的手在抖,却把能拼的碎片都捡了起来,像在拼一盆摔碎的兰草。
    李阳往灶房走,要烧锅热水给安瑜洗伤口。路过墙角时,忽然看见黑褂子刚才站过的地方,有颗兰草籽卡在砖缝里,正沾著点血珠——那是从竹影居带来的籽,不知被谁的鞋底带了过来,此刻正牢牢地嵌在苏州的砖缝里,像要在这儿扎根。
    他刚要弯腰去捡,却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皮靴声,是更密集的马蹄,混著人喊马嘶,像要把整个巷子掀翻。沈砚之脸色骤变,往门后缩了缩:“是他们的人又回来了?”
    苏婉抱著念兰往炕洞里塞《兰草谱》,孩子却突然指著门外笑,小手伸得笔直——巷口的灯笼光里,有个穿蓝布褂子的人影正往这边跑,肩上落著片兰草叶,像从竹影居飞来的信鸽。
    “是春桃爹!”安瑜突然喊出声。
    春桃爹跌跌撞撞地衝进绣坊,裤脚沾著泥和血:“快……快带安婶和李叔走!他们说……说竹影居的兰草圃藏了『那边』的人,要烧……要烧园子!”
    李阳的手猛地按在灶台上,青花瓷碗“哐当”掉在地上,碎片溅起的水花里,映著他发白的脸。安瑜捡起地上的兰草籽,指腹触到砖缝里的那颗,忽然觉得这苏州的砖缝,竟和竹影居的老土一样,能把根攥得这么紧。
    而巷口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绣坊的窗纸上晃,像要把这满室的兰草香,都烧成灰。
    春桃爹的话音刚落,巷口的马蹄声已经撞碎了苏州的夜色。沈砚之一把將安瑜和李阳往绣坊后院拽,苏婉抱著念兰紧隨其后,王木匠抓起没雕完的花板,木屑在奔跑中簌簌往下掉。后院的角门虚掩著,门外是条窄窄的水道,乌篷船的櫓声在夜色里盪开,像谁在轻轻摇著兰草叶。
    “上船!”沈砚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湖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水边的青苔,“老周会送你们去码头,坐船回竹影居。”他往安瑜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里面是兰草籽和念兰的长命锁,带著,別弄丟了。”
    安瑜攥著油纸包,指尖触到长命锁的温润木面:“那你们怎么办?”水道里的月光碎成银片,映著沈砚之眼角的疤痕,像回到了他刚从武汉回来的那天。
    “我们隨后就到,”苏婉把念兰的虎头鞋往安瑜怀里塞,鞋面上的兰草纹沾著孩子的奶渍,“带著这个,念兰的福气跟著你们。”孩子忽然抓住安瑜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喊“奶”,小手攥著的兰草叶蹭过她的手背,带著湿乎乎的暖意。
    李阳把王木匠推上船:“你跟安瑜先走,我去把绣坊的兰草苗搬几盆。”他转身就要往回跑,却被安瑜死死拽住。
    “別去!”她的声音发颤,指甲掐进他的胳膊,“苗没了能再种,命没了啥都没了!”水道里的风卷著兰草香,像竹影居的晨雾,迷得人眼睛发酸。
    沈砚之把他们往船上推,乌篷船的竹帘“啪”地落下,隔开了两个世界。安瑜扒著竹帘往外看,看见沈砚之往绣坊跑,苏婉抱著念兰站在角门后,孩子的小手还在向她挥舞,像株在风里摇晃的兰草苗。
    老周的櫓摇得又快又稳,水道两旁的灯笼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光带。王木匠蹲在船板上,用碎木片拼兰草,指尖被扎出了血珠也没察觉:“这群狗东西,等我回去就雕个百兰图,咒他们出门踩狗屎!”
    李阳往安瑜手里塞了块乾粮,是春桃娘蒸的兰草糕:“吃点东西,有力气赶路。”他望著水道尽头的光亮,“不知道竹影居的兰草圃咋样了,那株百年老兰草能不能保住。”
    安瑜咬著糕,甜味里混著点涩。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埋在老兰草下的梅子酒,要是园子真烧了,酒罈子会不会裂开?酒液渗进土里,能不能让兰草的根长得更壮些?
    船到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老周指著远处的货船:“那是去北边的船,夜里开,你们先在货舱躲躲。”他往安瑜手里塞了包兰草籽,“这是苏州的籽,混著竹影居的种,说不定能长出新模样。”
    货舱里又暗又潮,瀰漫著鱼腥和兰草混合的怪味。安瑜把油纸包藏在贴身的布兜里,长命锁的边角硌著心口,像颗踏实的石头。李阳用竹片在舱壁上划刻,把兰草的模样一笔笔描出来,刻到第三片叶时,忽然停了手。
    “你说,”他的声音在货舱里盪开,“沈小子能带著苏姑娘和念兰逃出来不?”
    王木匠往舱壁上敲了敲:“肯定能。沈小子跟他外祖父一个样,看著文弱,骨头比兰草茎还硬。”他从怀里掏出块没雕完的花板,“这是给念兰雕的平安锁,等见面了再接著刻。”
    货船起航时,安瑜听见码头传来枪响,像在敲碎黎明前的寂静。她死死攥著布兜里的油纸包,指腹把长命锁的兰草纹磨得发亮。李阳用身体护住她,船身的顛簸让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像两株在风浪里相依的兰草。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从舱口探进头:“到地方了,顺著这条小路走,能到竹影居后山。”他往李阳手里塞了把柴刀,“路上有野兽,当心点。”
    山路又陡又滑,晨露打湿了裤脚,凉得像苏州的水道。王木匠走在最前面,用柴刀劈开路旁的荆棘,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兰草生在石缝里,风颳雨打不弯腰……”
    安瑜走在中间,李阳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山上挪。她忽然看见路边的石缝里,有株野兰草正开著紫花,花瓣上沾著露水,像昨夜念兰挥舞的小手。
    “你看,”她指著兰草对李阳说,“不管在哪儿,兰草都能活。”
    李阳蹲下来,用柴刀把兰草周围的碎石扒开:“根扎得深著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苏州的兰草籽,往石缝里撒了几粒,“让它们在这儿结亲,长出新苗。”
    快到山顶时,忽然听见山下传来哭喊声。春桃的声音像把尖刀,刺破了山间的晨雾:“安婶!李叔!你们在哪啊?园子烧了!兰草都烧没了啊!”
    安瑜的腿一软,差点滚下山崖。李阳死死拽住她,掌心的汗混著她的,像两道拧在一起的兰草茎。王木匠往山下望,浓烟正从竹影居的方向冒出来,黑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走!”李阳把安瑜往背上背,“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他的腰伤在顛簸中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却把安瑜背得稳稳的,像当年在战场上扛著受伤的战友。
    山脚下,竹影居的院门烧得只剩个黑架子,兰草圃的竹篱笆成了焦黑的铁丝,百年老兰草的地方只剩下个冒著烟的土坑。春桃跪在地上哭,春桃爹蹲在旁边抽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映著他通红的眼睛。
    “安婶……”春桃扑过来抱住安瑜的腿,“他们把兰草都烧了,连您绣的屏风都没放过……”
    安瑜往土坑里看,焦黑的泥土里,有几根兰草茎还在冒著青烟,根须却倔强地往深处钻,像要把火的温度都吸进土里。她蹲下来,用手扒开滚烫的土,指尖被烫出了泡也没察觉。
    “还有根!”她忽然喊出声,眼泪掉在土里,“你们看,根还在!”
    李阳也扑过来扒土,王木匠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刨,焦土下的兰草根须果然没被烧透,带著烟火气,却还保持著韧劲。春桃爹掐灭菸袋,往土里浇了瓢水:“浇水降温,別让余烬伤了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黑褂子的声音,是更杂乱的马蹄,混著人喊马嘶,像有大股人马往这边来。春桃爹往远处望,忽然脸色骤变:“是他们!他们还没走!”
    李阳把安瑜往柴房推,那是竹影居唯一没被烧的屋子:“躲进去!快!”他往她手里塞了把兰草籽,“这是最后的种,保住它!”
    安瑜躲进柴房,从门缝往外看。李阳、王木匠、春桃爹正往兰草圃里埋什么,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在晨雾里扬起,像要把整个竹影居都吞掉。
    柴房外,李阳忽然往门缝里塞了样东西,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沾著他的血和竹影居的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兰草叶的轻响:
    “等我。”
    马蹄声已经到了院门口,有人在喊“搜”,有人在踢门。安瑜死死攥著兰草叶和兰草籽,指腹被勒出了红痕。柴房的门板在震动,像兰草圃里没烧透的根,在土里发出最后的呜咽。
    而门缝外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有片巨大的阴影,正笼罩住整个竹影居,也笼罩住那些藏在焦土里的兰草根。至於李阳他们埋了什么,能不能躲过这一劫,安瑜不知道。她只知道手里的兰草籽很沉,沉得像整个竹影居的念想,正等著在下一场雨里,把绿芽,悄悄探出土面。
    柴房的门板在剧烈震动,像隨时会散架的骨架。安瑜死死贴著墙角,怀里揣著那包兰草籽和李阳塞进来的兰草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那些涌到喉咙口的哭喊重新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用枪托砸著柴房的锁,铁锈剥落的声响刺耳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里面有人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带著不容置疑的蛮横。
    安瑜屏住呼吸,將自己缩成一团,儘量让身体藏在柴草堆的阴影里。柴房里瀰漫著乾草和霉味,混杂著远处飘来的烟火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燃烧的焦土,一半是苟延残喘的阴影。
    “没人就砸开看看!”另一个声音喊道。
    锁芯“咔噠”一声被撬断,门板猛地向內弹开,阳光裹挟著尘土涌了进来,刺得安瑜睁不开眼。她看见几个穿著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腰间的枪套闪著冷光,正是刚才在苏州巷口见过的那些人。
    “搜!”领头的人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不耐烦。
    靴底碾过乾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安瑜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扫过柴草堆,扫过墙角的农具,扫过那些綑扎好的兰草干。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衝破喉咙,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一个黑制服弯腰查看柴草堆,他的靴尖离安瑜的手只有寸许,靴底沾著的焦土簌簌落下,像微型的陨石砸在她的手背上。安瑜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阳最后那句话——“等我”,像根细针,牢牢钉在意识深处。
    “头儿,啥也没有,就些破柴禾。”黑制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领头的人皱了皱眉,往柴房深处瞥了一眼,目光在墙角的阴影处停顿了片刻。安瑜的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感觉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被发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找到了!在兰草圃里!”
    黑制服们对视一眼,领头的人骂了句脏话:“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柴房的门还敞开著,阳光依旧刺眼。安瑜瘫软在柴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不知道兰草圃里找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李阳他们怎么样了,只能死死攥著怀里的兰草籽,像攥著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骚动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呵斥声和拖拽声。安瑜慢慢从柴草堆里爬出来,透过门缝往外看——竹影居的院子里空荡荡的,黑制服们已经离开了,只有焦黑的兰草圃还在冒著青烟,像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疤。
    她踉蹌著衝出柴房,直奔兰草圃。焦土上还留著几个深深的脚印,刚才李阳他们埋东西的地方,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人用枪托狠狠砸过。安瑜扑过去,用手疯狂地扒著滚烫的土,指甲很快被磨破,鲜血混著黑土粘在指尖。
    “李阳!王木匠!”她嘶哑地喊著,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春桃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脸上还掛著泪痕,看见安瑜,她哽咽著说:“安婶,他们把李叔和王木匠带走了……还挖走了兰草圃里的东西,说是『证物』……”
    安瑜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血滴落在焦土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她抬起头,望著远处蜿蜒的山路,李阳他们被带走的方向,天空正被浓烟染成灰黑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降下。
    安瑜在竹影居守了三天。
    她把兰草圃里残留的根须小心翼翼地挖出来,移栽到陶罐里,放在柴房的窗台上,每天用剩下的米汤浇灌。王木匠没雕完的平安锁被她捡了回来,上面的兰草纹只刻了一半,刀刃的痕跡还清晰可见,像是凝固的时间。
    春桃和春桃爹帮著收拾残局,把没被烧毁的农具搬到柴房,又在焦黑的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暂时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夜里,三人挤在棚子下,听著远处山林里的狼嚎,谁也睡不著。
    “安婶,咱们得逃出去,”春桃爹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光忽明忽暗,“那些人肯定还会回来,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安瑜抱著那个装著兰草根的陶罐,指尖轻轻摩挲著罐壁:“往哪逃?李阳他们还没消息,我走了,他们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可……”春桃想说什么,却被爹用眼神制止了。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春桃忽然推醒了安瑜:“安婶,你看!”她指著远处的山路,声音里带著惊喜。
    安瑜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正往竹影居走来,其中一个人拄著根粗树枝,步履蹣跚,另一个人扶著他,走得很慢。安瑜的心猛地一跳,是李阳!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跑到近前才看清,李阳的胳膊上缠著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得像纸,王木匠跟在他身后,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李阳!”安瑜扑过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阳看到她,原本紧绷的脸终於露出一丝笑容,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皱起了眉:“我回来了。”
    王木匠嘆了口气:“我们被带到半路,遇到沈小子派来的人,打了一架才逃出来的。李阳为了护我,胳膊被划了一刀。”
    回到棚子下,安瑜小心翼翼地解开李阳胳膊上的布条,伤口很深,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是感染了。她咬著牙,用烧过的布蘸著烈酒清洗伤口,李阳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没吭,只是紧紧攥著安瑜的手。
    “他们从兰草圃挖走了什么?”安瑜一边往伤口上撒草药,一边问。
    李阳喘了口气,声音有些虚弱:“是沈小子埋下的信,里面记著他们走私军火的证据。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埋的是假的,真的藏在……”他顿了顿,往柴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藏在王木匠雕的兰草花板里,他们没找到。”
    王木匠点点头:“那些人把假信当成宝贝,估计现在正围著信琢磨呢,暂时不会再来了。”他看著安瑜,“安姑娘,我们得儘快离开竹影居,去青峰山找沈小子,把真证据交给他们,才能彻底扳倒那些人。”
    安瑜点头:“我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她跑回柴房,把兰草根陶罐揣进怀里,又把王木匠的平安锁和那包兰草籽塞进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兰草香的地方,目光在焦黑的兰草圃上停留了许久——那里不仅埋著证据,还埋著他们对未来的念想。
    去青峰山的路比想像中难走。李阳的胳膊不能用力,王木匠的腿也不方便,安瑜和春桃轮流搀扶著他们,走得很慢。山路崎嶇,荆棘丛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记忆。
    “歇会儿吧,”李阳喘著气,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我实在走不动了。”
    安瑜扶他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喝口水。”她往远处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繚绕,青峰山还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心里不禁有些发慌。
    春桃采了些野果回来,分给大家:“这果子挺甜的,能解渴。”她递给安瑜一颗红果,“安婶,你看这山,跟竹影居的山不一样,兰草肯定长得少。”
    安瑜笑了笑:“只要有土,兰草在哪都能长。”她忽然想起李阳埋在苏州兰草圃里的籽,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走到一处悬崖边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王木匠经验丰富,立刻喊道:“不好,是他们!快躲起来!”
    眾人慌不择路,钻进旁边的灌木丛。安瑜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十几个黑制服骑著马,正沿著山路往上走,领头的人手里拿著一张画像,正是李阳的。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跑不远!”领头的人喊道。
    马蹄声越来越近,安瑜能感觉到李阳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眼神告诉他“別怕”。王木匠把平安锁悄悄塞进安瑜手里,低声说:“要是被发现,你带著这个先走,去找沈小子,別管我们。”
    安瑜刚要摇头,却见一个黑制服的马停在了悬崖边,他低头往灌木丛里看了一眼,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安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陶罐。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笛声,调子很熟悉,是沈砚之常吹的《兰草吟》。黑制服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领头的人皱了皱眉:“什么人?”
    一个穿著青布衫的年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拿著支竹笛,脸上带著笑意:“是我,山里的猎户。听见马蹄声,过来看看是不是买野味的。”
    黑制服们狐疑地打量著他,领头的人问:“你见过这画像上的人吗?”
    年轻人看了一眼画像,摇摇头:“没见过。这山里除了我,很少有人来。”他往悬崖下指了指,“不过刚才好像看见几只野山羊往那边跑了,几位要是想买,我可以带路。”
    黑制服们对视一眼,领头的人骂了句:“晦气!走!”
    马蹄声渐渐远去,眾人终於鬆了口气。年轻人走到灌木丛边,笑著说:“出来吧,沈先生让我来接你们。”
    李阳认出他是沈砚之的手下,姓秦,擅长追踪和偽装。“沈小子呢?”
    “沈先生在青峰山顶等著,”秦猎户说,“他怕你们路上不安全,特意让我来接应。”
    跟著秦猎户往青峰山顶走,路渐渐好走了些。越往上走,空气越清新,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兰草,叶片细长,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欢迎他们。
    “快到了,”秦猎户指著前面的一道山樑,“过了那道梁,就是沈先生的营地。”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翻过山樑,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山谷里,搭著十几顶帐篷,几个穿著便衣的人正在空地上训练,远处的篝火旁,有人在低声交谈,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味。
    沈砚之正站在一块巨石上,望著远处的群山,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你们来了。”
    李阳走上前,和他用力抱了抱:“可算见到你了。”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后背,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胳膊上:“先去处理伤口,其他的事晚点说。”
    安顿下来后,沈砚之把眾人叫到帐篷里,神情严肃:“假信估计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上当,肯定会加大搜捕力度。我们得儘快把真证据整理好,联合各地的势力,一举把他们扳倒。”
    王木匠从怀里掏出那个兰草花板,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果然藏著一卷用油布包著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著走私军火的时间、地点和接头人。
    沈砚之接过纸卷,仔细看著,眉头越皱越紧:“没想到他们的网络这么大,连不少地方官员都牵涉其中。”他看向李阳,“得麻烦你一趟,把这份证据送到巡抚大人手里,他是少数能信得过的官员。”
    李阳点头:“我这就去。”
    安瑜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阳想反对,却被安瑜按住了手:“你胳膊不方便,我能照顾你。而且……”她看了一眼沈砚之,“我想儘快了结这一切,回竹影居看看那些兰草根,能不能长出新苗。”
    沈砚之笑了:“好,你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秦猎户会跟著你们,有他在,安全些。”
    出发前,安瑜把那个装著兰草根的陶罐交给春桃:“帮我照顾好它,等我们回来。”
    春桃用力点头:“放心吧,安婶,我天天给它浇水。”
    李阳和安瑜跟著秦猎户往山下走,沈砚之站在巨石上,望著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樑后。王木匠走到他身边,嘆了口气:“希望他们能顺利。”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笛,吹起了《兰草吟》。笛声在山谷里迴荡,带著淡淡的忧伤,又透著不屈的韧劲,像那些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兰草,也像此刻正走在未知路上的李阳和安瑜。
    山风拂过,帐篷上的兰草旗轻轻飘动,远处的篝火渐渐燃起,映照著眾人坚毅的脸庞。而那份藏著秘密的兰草花板,正安静地躺在沈砚之的帐篷里,等待著被揭开真相的那一天——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一天到来时,又会有多少风雨,正在前方的路上悄然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