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烧纸的盆是用粗陶製的,市价四文一个,大约是用的太久,上面布满了灰黑色的污斑。
底部更是裂了两条缝,太阳一照还透光。
別说摔了,就是力气稍大一点,估计都能將它掰成八瓣。
可就是这么个烂盆,庄平一个成年人,用尽全身力气,愣是没將它磕出条印子来。
庄平貌似有点害怕,忍不住后退两步,猛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这……这……”
厅內也是一片譁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小声议论:“呦,这是庄大不想庇佑子孙呢!”
“不可能吧,他就平哥儿这么一个儿子,不庇佑他还能庇佑谁去?”
“指不定老头心里有怨?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庄大病了这么久,鬼知道庄平有没有尽心侍奉?”
“那不能够,就算庄平人品不行,翠儿可是个好的。更何况人家才生了清哥儿,那可是庄家的独孙!”
“……”
一时间,所有来围观的乡亲们,都开始对著庄平指指点点。
沈元也皱起眉头,盯著地上仍在那个咕嚕嚕打著转的陶盆,心中莫名浮起一股寒意。
庄平听著邻里们的议论,脸上一红,忽似想到什么,眼底涌出一抹惊惧,大叫了一声:“爹啊!”忙膝行上前,捡起陶盆又狠砸了几下。
“砰!”
“砰!”
“砰!”
灵堂此时已经变得鸦雀无声,只是陶盆与坚硬的地面相碰时发出的闷响。
可无论庄平怎么打砸,陶盆始终毫髮无损。
土灰色的陶盆就那样直愣愣地立在灵堂中央,牢牢將眾人视线吸引过去,又好像在嘲笑著他们。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將地上的纸片灰全给卷到了半空。
眾人无不打了个寒颤,望著漫天挥舞的纸灰,心头惊惧:“这……这庄大是何意?看来他怨气不小啊!”
“哇……有鬼!有鬼!”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道小孩的哭声。
小孩大人立刻捂住他的嘴,歉意地衝著庄家人笑了笑,而后脸色煞白地朝家跑去。
她这一走,好似带动了什么,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一鬨而散。
出於对鬼的天然恐惧,大家这会儿都后悔来看庄家送葬了。
灵堂里只剩下三两个亲眷,霎时间空泛了不少。
“爹啊,你到底还有什么心愿,你说出来,我们都帮你完成,求你別再作弄我们了,好好地投胎去吧!”
庄平在一旁嚇的发懵,三个女儿却都扑到那棺材上,边哭边道:“你要是有想吃的想用的,或是短了花用,尽可以託梦来,我们一定烧给你。爹,你……你可莫要挑我们的不是啊!”
“爹啊!是儿子不孝!”
就在这时,庄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在棺槨前,头磕地砰砰响。
磕完后又开始扇自个儿耳光,一边扇一边哭嚎:“你定是怨儿子没有继续花钱给你治病,可是儿子也是有苦衷的啊!你病了一年,家里该卖的都卖了,儿子一日上工也不过八十文,还要管一家子的生计,便是这丧礼都得多劳郑叔帮衬,儿子……儿子確实是有心无力啊!”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阴风颳的更猛了,灵幡高高扬起,几乎擦著房梁而过。
门外还好巧不巧地飞来两只乌鸦,发出“呱呱”的悽厉叫声,像是在应和一般,听的人心头髮颤。
“咚咚!”
突的又是一声闷响。
原本还伏在棺槨上的女人们像是被点了炮仗,纷纷作鸟兽散。
“怎……怎么了,兰花?”有人强忍惊惧问了一句。
便见一个穿著孝衣的女子,面无血色地伸手指著棺槨,颤著唇道:“棺……棺材里面,有……有动静!”
“啊?”
话音一落,原本还站在棺材旁边的几人,瞬间都躲远了些,甚至连看也不敢再看一眼。
“是不是庄大伯他没死啊?”有人突然问出来这么一句。
“要是没死的话,咱们把他埋了,那不成……”
“活埋”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但眾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
“难怪那盆摔不破,庄伯都没死,怎么庇佑后人?”有人好似堪破了真相,炫耀道。
於是立刻便有人大声附和:“快!快开棺!咱们得把庄伯请出来。”
还是一旁抬棺的年老力夫眼疾手快,將一个衝过来的年轻人死死拉住,大声道:“住手!”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他一字一顿道:“人死封棺,阴阳两分,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现在棺还未起,你们就要打扰亡者安息,是想令鬼生怨,从此家宅安寧吗?”
“哪……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有人强撑胆气道,“明明庄伯都……都没死!”
力夫摇了摇头,沉声开口:“不可能的,老夫我这一辈子抬了不下三百具棺槨,死者尸斑已现,味带败腐,绝对不可能还活著!”
“那刚才的声音是……”庄家大女儿带著哭腔道。
旁边几个亲眷也是越想越怕,开始瑟瑟发抖。
力夫想了想,来到一旁沉著脸的郑父前,拱手道:“老郑,你看这……”
变故来的太快,郑父都没反应过来,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问道:“老陈,你给我交个底,今天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叫老陈的力夫默了默,旋即嘆了口气道:“还没下葬就这么凶,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郑父心中一沉,点了点头,道:“你们是里头的行家,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老陈迟疑了一下,半晌,点了点头:“只有一些土法子,奏不奏效,就不知道了。”
“都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土不土,把人全须全尾葬下去就行!”郑父一锤定音道。
老陈想了想,这才点点头,沉声道:“那我就只能姑且一试了!”
得了主人家准允,他迅速从院里取来许多干稻草,而后用墨一洒,待到墨跡渐干,便將其灵巧地编成一条稻草长鞭。
握著稻草长鞭,老陈一步一顿地来到棺槨前,虽只有一个人,却似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眾人都眼巴巴地看他。
只见老陈怒目圆睁,突然扬起手中长鞭,对著棺材狠狠一抽,口中喝道。
“一鞭打鬼头!”
“啪!”
接著,又是狠狠一鞭。
“二鞭打鬼身!”
“啪!”
“三鞭邪魔散!”
“啪!”
“四鞭阴阳分!”
打完四鞭,阴风顿时小了许多,原本打著旋的纸灰,也跟著下落。
“嘿,有戏!有戏!”有人惊呼。
老陈也是眼睛一亮,又从旁边的木盒中取出一捧糯米,对著棺材上一洒,口中念道:
“尘归尘,阴风熄;土归土,邪火寧;莫贪阳间路,莫扰人世清;今尔得此令,速速归幽冥!”
刚一念完,便是一声暴喝:“摔盆!”
庄平得了指令,立刻將盆往地上一摔,只听哐啷一声,陶盆应声而裂。
眾人见状,心顿时放下一半。
就连沈元都看的目瞪口呆,不是,还真这么邪乎啊?
“起棺!”
老陈突兀的一声大吼,再次將看热闹的人给喊回了神。
女儿们又一窝蜂地涌来哭泣。
沈元也沉容敛肃,摇起了安山铃,口中念诵道经。
“起——!!!”
“嘿——!!!”
力夫们扶著杆,像喊號子一样,发出整齐划一的一声。
接著沉身驾马,使劲往上一抬。
可就是这一抬,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那棺竟然没抬动!
要知道这些力夫们每个人至少都有几百斤的力气,四人合力,便是石棺都能抬起来。
偏偏就眼前这么一副薄棺材,却像是往地上生了根,无论怎么使劲,都是纹丝不动。
还是老陈见机的快,知道遇到了“鬼压棺”,当即气沉丹田,高声唱道:“金光照我身!”
其他力夫们闻声,像是得了什么指令,竟也齐齐唱了起来。
“驾马炼元神!”
“千山搬地动~啊~嘿!”
“四海可填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元在这些力夫的唱喝声中,竟然感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投射下来。好似心火被点燃,一股气力自足跟处而起,浑身都透著股子暖融融。
“起棺!”
力夫们趁著这股几乎冲顶的气势,又一次尝试抬棺。
“嘿!”
力夫们咬牙使劲,额头青筋根根凸起。
两股力量暗自交锋,不一会儿,那棺材终是有了一丝晃动的跡象。
“成……”
有人惊喜出声,话才到一半,就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绑著棺槨如儿臂粗的草绳,纷纷碎成粉末。
棺材再度掉落回去,力夫们也都收力不及,跌了个四仰八翻。
“老陈!”
郑父脸色巨变,连忙上去將老力夫扶起来。
老陈脸白的嚇人,好半晌才喘匀了气,面上惊疑道:“老郑,这单生意我恐怕做不了了。这样凶的尸,这样深的怨,老头我一辈子没遇见过,硬刚下去,只怕连我自己这条命都得搭上!”
郑父急了:“那……那怎么办?”
“陈师傅,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庄大的子女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扒拉著老陈的腿开口。
老陈进退不得,无奈只能认真想了想,才道:“既然旁门小道不管用,那就只能往玄门正宗求了!”
“玄门正宗?”
郑父心中闪过明悟,忍不住朝道人方向看去。
先前之所以没找对方,是觉得道人年纪小,没啥真法力。
此时再看,这灵堂乱糟糟的,对方却始终一片淡然,说不定真有道行在身。
沈元要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气的大叫:我那是淡然吗?我那是被嚇麻爪了好吧!
然后,他就看到郑父踱著步子走了过来。
沈元:“……”
“道长,今日之事,看来还得请您出手。放心,我等事后必有重谢!”郑父语带诚恳。
沈元只想捂脸。
这是帮不帮的事吗?
我就一个假道士,驱邪捉鬼完全是我的业务盲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