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荣刚才还很不甘心,可是听到这件事情之后,却直接呆住了。
是他自己喊著满洲狗霸占了中原,恨之入骨。
洋人欺负他们,但满洲狗已经欺压了他们两百多年!
可他们……
尤其是那些民团的人们。
他们当年就是起义反抗蟎虫,只是后来被迫招安。
反清?他们当然想过,甚至尝试过!
可结果呢?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血流成河,同伴死去,希望破灭,最终只能接受现实,苟延残喘。
甚至成了朝廷的走狗。
陈文的话,揭开了他们心底最深的伤疤和最无力的一面。
洋人的仇要报,难道蟎虫的仇就不报了吗?
他们连近在眼前的朝廷都反抗不了,又凭什么去挑战船坚炮利的洋人?
现场的气氛忽然变得无比低迷,眾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眼神暗淡,鬆开了握紧的拳头,只剩下深深地无力。
看著这群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们,此刻却变得如此颓废。
陈文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决断:
“不过,你们放心。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不需要你们等十年。”
眾人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只要你们相信我,听我的安排,我会儘快让你们报仇!”
民团的人们面面相覷,心中依旧不甘,依旧迷茫。
但陈文之前展现的手段、救人的恩情、还有此刻这份承诺。
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需要一个方向,一个领头的人,哪怕前路未卜。
林世荣咬了咬牙,第一个吼道:
“好!陈老板,我林世荣信你一次!只要能报仇,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对!信陈老板!”
“听老板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虽然声音不像刚才喊打喊杀时那么响亮,却多了几分郑重。
十三姨在一旁看著,早已经皱紧眉头,眼中满是担忧。
她本以为陈文是劝阻大家不要衝动,怎么听著……还是要报仇?
她下意识地看向黄飞鸿。
“飞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飞鸿低声对她道:
“陈兄这或许是缓兵之计,先稳住大家情绪,从长计议。”
他虽然这么说,但看著陈文那平静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心里也有些没底。
严振东默默喝著酒,瞥了黄飞鸿和十三姨一眼,心中嗤笑:
缓兵之计?
这傢伙不动则已,一旦决定动手……死的恐怕就不止一两个!
严振东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隱隱有种莫名的期待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陈文眼看眾人终於平静下来,摆摆手:
“好了,事情说定,大家先坐下,继续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肚子再说。”
眾人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陆续坐回了位置。
陈文则转向黄飞鸿,抱拳道:
“黄师傅,今日多谢款待。时候不早,陈某先告辞了。”
黄飞鸿连忙起身:
“陈兄何必急著走?再多坐片刻……”
“不了,我还有些琐事。”陈文婉拒,隨即又转头看向那些民团汉子,声音提高了一些。
“对了,各位兄弟別忘了,儘早来我工厂报到!”
“是,老板!”民团的人们听到这话突然全都站起来,齐声应和。
隱隱透出一股行伍的作风。
陈文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带著严振东,转身离开,回到了街对面的一文医馆。
关上医馆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严振东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陈文道:
“恭喜老板,那些民团的人对你感激涕零,这支力量算是初步抓在手里了。”
陈文走到桌后坐下,摇了摇头,脸上並无多少喜色:
“感激涕零?”
“他们听我的话,是因为我承诺帮他们报仇,是因为我救了他们一次罢了。”
“但他们真正信服之人,依旧是黄飞鸿。”
严振东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一冷,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做了他!扫清障碍!”
陈文猛地抬头,看向严振东,眼中露出明显的惊愕,隨即摇头失笑:
“严师傅,黄飞鸿是好人。”
“好人?”严振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要做大事,好人若是挡在了前面,也一样要杀!妇人之仁,成不了气候!”
陈文看著严振东的偏执和狠戾,嘆了口气,摆摆手:
“我不评价你这种想法是对是错。但至少,现在,不用杀黄飞鸿。”
“他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几个开明的人了。”
“而且说实在的,他比你都开明。”
严振东眉头一拧,脸色有些难看。
陈文仿佛没看见,继续说道:
“你天天把『杀』字掛在嘴边,恨不得杀光洋人,杀光蟎虫,杀光所有你看不惯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杀?杀了之后,又该怎么办?”
“就比如前些年的义和团,他们杀洋人,烧教堂,一开始是不是也觉得大快人心?”
严振东听到这个名號,神色猛地一变,下意识握紧拳头。
陈文已经继续开口:
“但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一开始『反清灭洋』没错,但后来变成『扶清灭洋』,就彻底错了!”
“除此之外,他们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只是一腔热血站起来,一腔热血的死去!”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標,甚至都不知道该杀谁?”
“所以,他们註定失败!”
严振东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盪,他想反驳,却发现陈文说的……似乎没错?
当年他也充满了困惑和痛苦,完全找不到方向。
他死死盯著陈文,声音有些嘶哑:
“你知道?”
陈文笑了,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谁能真正拯救华夏!”
严振东眉头微皱,仔细扫视著陈文。
“你是说你自己?”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
陈文摇头轻笑:
“我有自知之明,我没那个本事。”
“但我知道谁能!我知道他们在哪里!我知道那才是真正能救华夏,能让老百姓真正站起来!”
严振东沉默了,久久不语。
陈文的话太惊人,太不可思议,知道谁能救中国?知道路在哪里?
可万一他也错了呢?
不过又是一个黑旗军,又是一个义和团。
过了好一会儿,严振东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陈文: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陈文笑了:
“因为你需要相信,你难道不想回家了吗?”
家?
严振东浑身一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当年的热血,死去的兄弟们,失败的屈辱,南下的迷茫,对世道的愤恨……种种情绪交织翻滚。
“我会用自己的眼睛看!”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文一眼,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陈文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人心可用啊!”
“不过,还不够!”
陈文低声自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还需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