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大家都觉得心里义愤填膺，愤愤不平，一个个张著嘴巴，想要说点什么。
    但又说不出来。
    好像说什么都无法表达他们此刻的心情。
    对洋人的恨？对蟎虫的仇？
    此刻要高喊著报仇雪恨吗？还是说翻身不做奴隶？
    好像都应该做，但却完全不够。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只能一个个坐在原位上看著彼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宝芝林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严振东看著这画面，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但他只是无声地嘆了口气，默默喝酒。
    就在这时。
    “咳咳！”
    宝芝林房內忽然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寂静。
    “是阿贵！”黄飞鸿脸色一变，连忙对凌云凯道，“阿凯，快去看看！”
    凌云凯应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眾人的思绪也被拉回了现实，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刚刚平復一些的怒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那是被洋人无故开枪打伤的同胞！
    “师父！你们今天去找提督大人，商量让洋人赔偿阿贵的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提督大人怎么说？”
    林世荣一听到这件事情，脸上露出羞愧和懊恼，低声道：
    “师父，十三姨……都怪我！要不是我们闹事……”
    黄飞鸿摆了摆手，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
    “不关你们的事。其实在你们衝进去之前，『商谈』就已经结束了。”
    “朝廷现在推行『洋务』，不可能帮我们。提督还特意警告，朝廷在盯著民团。”
    “结果，他刚说完这话你们就打进去了。正好撞在枪口上。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
    林世荣和那些参与了斗殴的民团的人们这才恍然。
    原来师父承受著这么大的压力！
    他们不仅没帮上忙，反而添了更大的乱子！
    眾人脸上都露出愧疚之色。
    “那……那阿贵这枪就白挨了？医药费也没人赔？”林世荣不甘心，用力握紧拳头。
    黄飞鸿长长地嘆了口气：
    “还能怎么样？”
    “阿贵的伤，我会尽力医治。医药费就由我们宝芝林来出吧。总不能看著他死。”
    这话说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憋屈和悲愤！
    自己人被洋人打了。
    朝廷不但不帮他们，还威胁他们？
    这是什么世道！
    陈文忽然摇了摇头：
    “黄师傅，你仁义。能给这个小贩出钱治伤。”
    “但別的小贩呢？这佛山、广州、乃至全国，那么多穷苦百姓，你又能帮几个？”
    黄飞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知道，可眼下除了这样，又能如何？朝廷不为我们做主，反而帮著洋人……”
    陈文打断他。
    “所以，问题不在於你帮不帮，或者帮多少。”
    “问题在於，这件事本身，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可我们能怎么办？朝廷不愿意帮我们。”民团的人忍不住哀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悲哀。
    林世荣一直憋著火，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抖动。
    “我们不靠那些满洲狗！他们霸占了咱们中原，现在又勾结洋鬼子出卖大好河山！”
    他越说越激动，几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武器架旁，抄起一柄钢叉，转身对著院子里所有民团的弟兄，怒吼道：
    “民团的弟兄们，咱们去把洋船拆了！”
    “对！拆了洋船！”
    “报仇！”
    “跟荣哥走！！”
    民团的人们也都憋著一肚子火气，被林世荣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纷纷站起身大吼，抄起兵器就要跟著林世荣往外冲。
    一时间群情激愤，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世荣！住手！大家冷静！”黄飞鸿大惊，连忙起身阻拦，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愤怒的吼叫声中。
    眼看林世荣扛著钢叉就要带人衝出大门。
    就在这时。
    却有个人提前挡在了门口。
    正是陈文。
    汹涌的人潮在门口戛然而止。
    林世荣瞪著眼睛，看著挡路的陈文，怒火更盛，厉声质问：
    “陈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拦著我们，不让我们去报仇吗？！”
    黄飞鸿见陈文挡在前面，先是鬆了口气，以为陈文是要帮忙劝阻。
    他连忙喊道：
    “陈兄，快劝劝他们！”
    陈文看了黄飞鸿一眼，又看向满脸怒容的林世荣，以及那些民团的人们，忽然笑了笑。
    “是，我要拦著你们去送死。”
    林世荣眼睛一瞪：
    “死！老子不怕死！民团的兄弟，没一个孬种！是不是？！”
    “不怕死！！”身后眾人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好，不怕死。”陈文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却透著一丝冷意，“那如果，你们没死成呢？”
    “什么？”林世荣一愣。
    陈文缓缓道：
    “如果你们被洋人抓了，用你们来要挟黄师傅。”
    “黄师傅要怎么办？砸锅卖铁救你们？”
    “或者，乾脆把你们登在报纸上，说『看啊，这些愚昧野蛮的人，无缘无故袭击我们文明商人的船只！』”
    “到时候，你们成了洋人嘴里『暴民』的证明，国人的脸也被你们丟尽了。”
    “让洋人更觉得我们好欺负，让朝廷更有理由帮著洋人来镇压我们！”
    陈文的声音並不大，但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被那种可怕的后果嚇得脸色苍白。
    林世荣张著嘴。
    他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师父。
    更怕自己的行为，而成了洋人污衊自己同胞、进一步欺压自己国家的藉口！
    这种憋屈，比死还难受！
    其他民团的人们也沉默了，眼中的怒火变成了挣扎和不甘。
    “陈老板……难道就这么算了？阿贵的仇不报了？咱们就眼睁睁看著洋人继续横行霸道？”
    “算了？”陈文冷笑一声，“当然不！我向来有仇必报！”
    眾人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林世荣急道：
    “那陈老板，你倒是说啊！怎么报？我们听你的！只要能让那些洋鬼子付出代价！”
    “听我的？”陈文看著他。
    “那我现在告诉你们，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回去，坐下，该喝酒喝酒，该吃饭吃饭。”
    “啊？”眾人又是一愣。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陈文一字一句道，“你们现在这样衝过去，除了送死和添乱，没有任何用处。”
    “如果你们真的相信我，真的想报仇，而不是仅仅发泄一时的怒气，那就等。”
    “等？”林世荣急了，“等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等十年？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陈文眉头一皱，冷喝道：
    “只要能报仇，十年又怎么了？臥薪尝胆三千越甲终吞吴！”
    “蟎虫统治了咱们两百多年，压迫欺凌，剃髮易服……桩桩件件，血海深仇！你们怎么不去报这个仇？怎么不去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