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三岁离开了屋村……”
“十六岁第一次做男主角……”
“成就过很多事……”
“到了今天,我只能说全都是为了生活……”
“却没有想到……”
“过了半百才会走回来……”
“很多人说,电影的世界很荒谬……”
“原来,人生比电影更荒谬。”
……
一方如废墟似的长廊里,钱小豪缓缓前行,头顶的天空仿佛在旋转、令人晕眩与不安,一切似都不真实……
若从高处俯瞰,颓垣败瓦之间似形成了一个个方框,从一个方框走向另一个方框,他被困在其中,像永无尽头。
踏过长廊,回到曾经住过的屋村,在一楼向上仰望,灰白破旧的筒子楼如一方坟墓,乌鸦在方形的天空中盘旋。
正对著的一整面水泥墙向上延展,连接到楼顶那狭长凸出的望台,岁月留下的斑驳若火焚过的灰烬,印刻著看不清的字跡……
化作墓碑。
十三岁离开这里,再回已过半百,都说“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钱小豪只当是放屁……
没有人再比他清楚,曾经那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少年永远留在了过去,被封存在荧幕,再无法归来。
缓缓收回了视线,钱小豪一声轻嘆,隨即拖著行李走进了楼道,踏入了电梯內。
哗啦——
电梯门即將合上时,一只苍白的小手伸了进来,一个满头白髮的小男孩走进,男孩用力地连按了好几下二十四层的按钮,像是在泄愤一般。
钱小豪的墨镜上倒影著男孩的身影,他能看出其是被被欺负了,对於一个善良的成年人,白化病的孩子很值得同情,但在孩子世界里……
这就是怪胎。
可他不一样,少年时的他有著极强的正义感,一定会出手阻止这样的霸凌,但就像方才所说,那个少年已留在了过去……
如今已年过半百的他,连自己都顾不好,也就没了那能耐。
叮!
二十四层很快就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男孩一溜烟跑了出去,经过走廊中央的铃鐺时,其跳起来拨弄了一下……
鐺啷啷啷啷啷啷——
沉闷的铃声迴荡在走廊內。
钱小豪走出电梯,头顶的天花板氤氳著森白的雾气,他丝毫未觉,只是迈著沉重而缓慢的步子,来到了二四四二的门前。
当他停下,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也隨之响起,一道年迈又发福的身影一路小跑、快步而来……
是燕叔,屋村的管理员。
“誒,让我来让我来……呼……呼……”
其气喘吁吁,將手里的苹果放在钱小豪的行李上,从身后掏出了钥匙:“只顾著吃午饭,都把时间忘记了,抱歉抱歉!”
“你就是燕叔?”
“啊,他们出出入入都叫『阿伯』的,但是呢,日子久了就叫『燕叔』嘛,隨便一个称呼就可以了。”
咔嚓咔嚓!
哗啦啦——
房门外的铁闸门被打开。
“燕叔啊,这村平时只你一个巡吗?”钱小豪询问。
“除了我还有谁呢?这儿每户每主什么时候出来倒垃圾我都知道,不过这里治安不错,放心吧!”
叩叩叩!
话音落,燕叔敲了三下门,这才將房门打开,从钱小豪的手里接过苹果:“嘿嘿,进来吧。”
“这里不错的,收拾一下的话,环境挺好的嘛……”
“燕叔。”
钱小豪打断了他的话,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了他。
“誒,你这是干什么,不用了不用了!”
“要的,之后辛苦你了。”
“哦,不会啊,我只开个门而已嘛……”此时的燕叔显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收下了钞票,“你真客气。”
“这儿出外闯的、做明星的我见多了,明星进来这儿我倒少见,哈哈!”
说著,他拿出了六支准备好的线香,嘴里自说自话:“俗话有说,入屋要叫人,入庙要拜神,这一定的了,没得说的。”
然后划了一根火柴,將香点燃。
“先放下东西吧,是要拜一拜的,来。”
將其中三支递给钱小豪,燕叔朝四面八方拜了起来:“喂,冷静,冷静喔,不要捣乱,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捣乱啊……”
他隨后將手中的苹果放在窗台,把香插了上去,又双手合十拜了几下。
“敬如在。”
“……”
从头至尾,钱小豪都只是冷眼旁观,他年轻时虽拍过不少殭尸片和鬼片,但他显然是不信这些。
“我不烦你了,哈哈。”
燕叔见状也並未多说,只是將钥匙交给了他,隨即便拿过他手里的线香、走出了屋子,顺便带上了门。
哐当!
屋子外,燕叔蹲下身子,將线香插进了门缝。
屋子內,钱小豪放下行李、打开箱子,收拾起来。
他先是拿大块的白布將地面和家具铺上,以防一会儿弄脏,然后將箱子中的两套戏服展开,掛在墙上……
这是他曾经辉煌过的证物。
最后再看一眼吧。
“……”
对著这两件戏服沉默良久,钱小豪摘下了墨镜,踩在了铺著白布的凳子上,头顶已掛好的绳索位置正好,他把头伸了进去……
打开手机,点开了语音信箱。
“狐狸先生几多点,现在十二点了爸爸,妈妈要我上床睡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儿子那年幼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今天妈妈迫我洗去我们的表啊,很多天没有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再画一只表啊?”
“记得要盖好被子,关灯……”
“你跟谁讲话?”
在“关灯”两字之后,一道粗獷的男声突然插入,语音就此断掉。
“啊……”
这一瞬间,钱小豪的周遭似陷入黑暗,前方的微弱光亮中,妻子牵著儿子的手背对著他离开,儿子不停地回头,不舍地望著他。
唰!
画面紧接著一转,他坐到了一方餐桌前,这是他曾经的家,桌上是喷香的饭菜,妻儿都在边上,一家三口手牵著手,一脸幸福的模样。
可转眼间,妻子儿子的双眸便化作惨白,彼此紧握的手掌亦鲜血流淌,猩红飞速扩张,將洁白的餐桌浸染,流到了地板上……
他满脸悲伤,泪水不住地流下。
哐当!
屋子里,钱小豪踢掉了脚下的凳子,脖间的麻绳瞬间勒紧,窒息感顷刻传来,他绷直了身子,过往在眼前涌上。
辉煌都已不再,妻儿也已离去……
“就这样吧。”
然而这时……
“我说,就这么死了,你儿子怎么办,你就这么甘愿他叫別人爸爸?”
一道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两眼瞪大。
唰——
下一刻,似是有刀子飞射,麻绳应声而断,钱小豪跌倒在地上,隨即挣扎著起身,发现一身著破旧道袍的青年道士,竟不知何时出现在阳台……
“你是?!”
“嘘,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