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手续,交钱,开票,一气呵成。
李建军二话不说,扛起那台沉甸甸的电机,田花则拿著零碎的配件和发票,两人之间此刻颇为默契。
临近中午,田花本来打算早点回去。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县里面解决吃饭的问题,也能省下一笔钱。
可李建军硬拉著田花进了街边一家乾净的小麵馆。
看著装潢,也是最近刚开张的个体户。
对于田花来说,下馆子是极其奢侈的事。
“建军哥,还是不要这样铺张了吧,早些回去,我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
田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不安地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墙上手写的价目表,心里飞快地算著这一顿要花掉多少鸡蛋钱。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李建军大手一挥直接打断:“剩饭哪能顶饱?干活就得吃实在的!再说了,回去也不知道啥时候了,听我的!”
他语气坚决,带著不容置疑的劲儿。
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手帕包著的,有些皱巴巴的毛票,熟练地数出几张,啪的一声拍在油腻腻的木头柜檯上。
抬头对著繫著白围裙的服务员喊道:“服务员同志!两碗肉丝麵,多加点汤!再来五个大肉包子,要刚出锅热乎的!”
这一连串动作乾脆利落。
田花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
她默默走到靠墙的一张旧方桌边坐下,低著头,不敢看周围。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油花点点,几缕瘦肉丝和碧绿的葱花铺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五个白胖胖,喧呼呼的肉包子也紧跟著放在小竹筐里送了过来。
李建军把满满一碗麵推到田花面前,又把竹筐往她那边挪了挪,自己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田花看著眼前这碗对於她来说过於丰盛的面,又看看李建军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鼻尖有点发酸。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动作斯文,心里却像这碗面一样,热乎乎的。
她很久……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这样的饭了。
李建军一边大口吃著,一边偷偷观察著田花。
见她终於动了筷子,心里才踏实下来。
黝黑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吃得更加香甜了。
小麵馆里人声嘈杂,空气虽然有些油腻,不过这方桌子上,两个年轻人的心倒是越来越近了些。
“树弟说的果然没错,喜欢就要大声喊出来才行……我现在都还没喊出来,都已经这样了,要是真喊出来了,岂不是……成了?”
正当李建军心中想著这些的时候。
或许是气氛使然,田花轻声说起了她家里的事。
像是找到了一个树洞,田花一股脑的將自己的心事全都倒了出来。
李建军认真听著,隨后安慰道:“別怕,花儿,以前我家也难,我娘身体也不好,但现在跟著树弟干,日子不是一点点好起来了么?往后会越来越好。”
最后,他鼓起勇气,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花儿,以后……以后有我呢。”
田花没抬头,脸颊红得像晚霞,手指捏著衣角,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
听到田花这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回应,李建军猛地愣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且滚烫的喜悦像潮水般瞬间衝上头顶。
让他黝黑的脸膛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烧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而傻气的嗬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麵汤呛到似的咳嗽了两下,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却掩不住嘴角那控制不住向上咧开,越咧越大的傻笑。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点著了一样,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他猛地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麵汤,想掩饰內心的激动,结果差点真呛到,憋得脸更红了。
看著李建军那副根本藏不住,咧著嘴傻乐的憨样。
田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低下头去,用筷子轻轻拨弄著碗里的麵条,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
她心里那点羞涩和紧张,忽然就被他这毫不作偽的傻气冲淡了不少,化作一股暖融融的安心充斥整个心底。
之前的时候,许霜就和她说过。
但是碍於她自身家庭情况,她心思自然不在这方面。
看著眼前这个憨货,田花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旁的姑娘家说的甜甜的感觉。
她飞快地抬眸瞟了他一眼,见他还在那儿兀自傻乐,便又赶紧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轻轻耸动了一下,像是忍俊不禁,又怕被他发现,只好假装被麵汤的热气熏到了眼睛。
就在两人差不多吃完,李建军正准备结帐的时候,旁边一桌几个穿著工装,像是县里哪个厂子职工的男人们的谈话声,不经意地飘了过来。
一个嗓门洪亮的说:“可不是嘛!我们厂食堂最近採购的素鸡,量贼大!听说就是县食品厂放出来的任务,敞开收,价格比供销社零卖还高几分钱呢!”
另一个接话:“食品厂?他们收那么多素鸡干啥?”
“这你就不懂了吧?”先前那人压低了点声音,但还是能听清。
“说是要试製什么新品种的素食罐头,供应外地,需求大著呢!现在正愁货源,周边村子谁家能做得出品相好,又够量的,那可是抢手货!”
这话音清晰地传到了李建军和田花的耳朵里。
李建军正要掏钱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田花。
田花也恰好抬起头,两人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和一闪而过的亮光。
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过来送枕头。
田花心思细,嘴唇微动。
李建军重重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