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长廊,走到了佩兰仙子?的待客室门口。
林争渡站在紧闭的门扉前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光滑可?鉴的抛光漆木门整理了一下衣服,将对襟高领理得更加严实?,好将脖颈完全?遮住。
整理完自己的衣服,林争渡又回头看?了一眼谢观棋的脸:膏药起效极快,即使是?谢观棋这样容易留疤的体质,此刻也已经都?消肿了,大半红痕业已散去,只有少量被抓破皮见了血的还留有痕迹。
林争渡打量片刻,自言自语:“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已经可?以见人了。”
说完,她把头转回去,将待客室大门推开。
屋内莲叶清香扑面而来,佩兰仙子?高坐主位,左右两边分别?站着?陆圆圆和青岚两个小徒弟——最近学堂放假,他们不用去上课,所以来凑热闹。
客位上则坐着?一名玄服青年,华冠花面,好容貌好颜色,但神情?过于严厉了些,带有不威自怒的气势。
林争渡上前见过师父,谢观棋也上前以对待长辈的礼节见过了佩兰仙子?。
玄服青年看?见谢观棋,面露诧异,并下意识站了起来——青岚和陆圆圆交换了一个眼神,等到佩兰仙子?说‘先坐’后,他们立即一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到佩兰仙子?下首。
等到谢观棋坐下,玄服青年才上前见礼,神色恭敬道:“叔公好。”
林争渡:“……”
陆圆圆/青岚:“哇噢!”
谢观棋面无表情?:“我不是?你叔公。”
玄服青年并不反驳,恭敬应是?后又坐回去了。
青岚小声对林争渡道:“这人是?燕国薛家的弟子?,叫薛梅,他说他的弟弟薛栩被抓来了药宗,所以来找我们要人。”
“师姐,你真的抓了一个薛家人当药人吗?”
青岚满面好奇,兼钦佩。
林争渡拍了拍她胳膊,没有说话?,目光轻轻一转,观察情?况。
薛梅双目直视于她,直接开口要人:“解霜被抓是?他有错在先,但抓捕散修的事他不是?主谋,至于从犯之过,他在药宗当药人这些时日约莫也吃足了苦头,以此相抵,我再补足些许灵石材料,作为赔偿。如今年节将至,正是?阖家团圆之时,还望道友可?以网开一面,让我带他回去。”
他说话?时,青岚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单子?给林争渡看?,用手掩着?嘴巴低声:“这是?他说的‘赔偿’,他给得好多!”
林争渡也用手掩着?嘴巴,低声问?青岚:“解霜是?谁?”
青岚:“说是?他弟弟的字。世家的人是?这样的,比较麻烦,名和字要分开,叫法也有区别?,有的要叫字,有的要叫人,叫错了就是?不礼貌。”
林争渡点头同?意青岚的说法。
幸好她是?药宗弟子?,大家别?说区分名和字了,还有一半多连姓氏都?没有。
她接过那张单子?展开,才发现那张单子?长度出乎意料。而上面所记载的赔礼名单,正如青岚所说十分丰盛,里面有好几味药材正是?林争渡想要的。
她合上礼单,有些迟疑的看?向上首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道:“随你心意决定即可?,你若是?不愿,那便拒绝。”
林争渡思索片刻,将礼单收进衣袖里:“我现在还不能放薛栩走,你等年后再来接他吧。”
说这句话?时,林争渡已经做好了可?能要和薛梅争论一番的准备。但没想到薛梅在沉思片刻后,居然点头同?意了!
但他立刻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这个我可?以答应,清单上的补偿品,稍后也会由我的仆从送来。但我想要见一见薛栩,确认他的安全?。”
薛栩本来就还活着?,于是?林争渡一口答应,两人约定好年后交人的时间后,林争渡领他去药山小院。
佩兰仙子?对这个结果没有发表意见,只对谢观棋吩咐了一句:“小棋,你去跟着?。”
谢观棋点头起身,一步跨进林争渡与?薛梅中间。
两人中间的距离原本属于不远不近的范围,但要挤进来一个高大的成年男子?还是?有些勉强。
谢观棋的胳膊只是?轻轻碰到林争渡胳膊,而另外一边肩膀却将薛梅撞得一个踉跄,险些飞出去。
薛梅揉揉自己被撞到的肩膀,满脸错愕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谢观棋;而谢观棋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并悄悄松开了挎在腰间的剑柄,自然垂下的手背轻轻碰了下林争渡手指。
林争渡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向佩兰仙子?告辞后大步离开。
*
药山小院一如既往的宁静,没有人陪伴的传信灵鸟无聊的在屋脊上跳来跳去。
薛栩像尸体一样趴在敞开的窗户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传信灵鸟展开翅膀飞落到他背上跳来跳去。
这时有脚步声靠近,薛栩琢磨着?要么是?林大夫回来了,要么就是?谢观棋来给自己送饭了。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不想动,所以继续趴着?装死。
一道久违的,宛如幻梦似的声音叹息着在薛栩头顶响起:“解霜,几日不见,你的仪态已经同?猪狗没有区别?了。”
薛栩大惊,呆呆的抬起头,却看?见久未见面的兄长站在自己面前。
薛栩一下子?笔直的站起来,“大哥?你怎么会在这?你、你来赎我了是?不是??!”
他连滚带爬的翻过窗台,带着?一身哗哗作响的铁链扑进薛梅怀里,痛哭起来。
林争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看?,感慨:“他们兄弟感情?还蛮好的。我看?陈家兄妹之间都?恨不得对方死得快点,还以为世家之间都?是?这样,即使是?兄弟姐妹也亲缘浅薄。”
谢观棋道:“一般来说是?这样。越大的世家,兄弟姐妹之间越难以亲厚,有些一母同?胞的双生子?也会有反目的时候。但薛家主支不与?外姓通婚,没有庶出的孩子?,同?辈人之间关?系都?比较好。”
林争渡微微挑眉,听懂了谢观棋的意思。
薛家诡异的内部通婚关?系,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把他们绑在了一起;最亲密的血缘关?系此刻是?兄弟姐妹,往后则可?能是?夫妻妯娌连襟。
利益,血缘,感情?,全?部的红线只缠绕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龄人身上,想要关?系不好也很困难。
不过——
林争渡偏过脸,好奇的问?:“你不是?没有在薛家呆过吗?怎么对薛家的事情?如此了解?”
谢观棋:“……呆过的。”
林争渡一惊:“唉?!”
谢观棋眉头微皱,不太乐意回忆,道:“很小的时候,没有呆多久,不过我从小就记性很好。薛家人以前时常会来剑宗看?我,后来我事情?变多,他们老碰不到我,也就不来了。”
年幼时谢观棋就很喜欢往外跑,里面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只有呆在没有人的地方,才不容易碰上薛家的人。
他正抿唇,忽然指尖触及一片凉软——垂眼望去,看?见是?林争渡拉住了他的手。谢观棋不自觉回握,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勾缠住她手指。
林争渡晃了晃他的手臂,低声道:“不喜欢就不要想了。”
谢观棋很干脆的答应:“好!”
那边,薛栩和薛梅也互相说完了话?。
薛栩得知自己还要在药宗呆到年后,才能回去燕国,不禁心有戚戚,但也不敢抱怨什么。虽然薛梅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兄长想必还付出了别?的东西,才让药宗答应放人。
薛梅还有别?的事情?要办,确认完薛栩还好好活着?,只是?削瘦了许多,并无其他大碍之后,便要告辞离开。
他离开时也客客气气,并没有说任何威胁的狠话?,只诚恳请求林争渡试药时千万手下留情?,又非常礼貌的询问?谢观棋:“叔公,今年……”
谢观棋:“不去,不要叫我叔公。”
薛梅很遗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是?年礼单子?,礼物?我已经让人送到剑宗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单子?,很恭敬的双手递给谢观棋。
林争渡扫了一眼,郁闷的发现这张单子?连用纸都?比薛梅给自己的那张好。不是?吧?给叔公送年礼比赎自己亲弟弟都?重要的吗?
谢观棋接过单子?打开,被展开的礼单尾巴哗啦一下直接垂到地面,还往台阶底下滚了两圈。
林争渡:“……”
恨有钱人。
世家怎么会这么有钱!!!
谢观棋把单子?挪到林争渡面前,给她看?。
林争渡撇撇嘴,把脸扭开:“人家给你的,我才不要。”
谢观棋疑惑的看?了看?她,没说什么,默默把礼单卷起来,回头却看?见薛梅还站在台阶底下。
谢观棋更疑惑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薛梅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有个很想问?林大夫的问?题,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不妥,所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
谢观棋:“既然越界不妥,那就别?问?——”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林争渡踩了一脚。
林争渡假装没有听见谢观棋说的话?,道:“你问?吧。”
薛梅神色真挚严肃,缓缓开口:“林大夫,你身上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很好闻……”
这回轮到薛梅没把话?说完;他衣领被谢观棋拎起来,勒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