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下意识的想问谢观棋要做什么——嘴巴微微张开之后又?想起自?己刚才才下定决心不要和谢观棋讲话,于是又?将嘴巴闭上,只用眼睛瞪着谢观棋。
在黑暗中视物,看?久了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清晰,能看?清楚一点谢观棋的模样,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一些无辜,像一只咬着绳子在等?主人的小狗。
两?人分明目光相对了,但是谢观棋也不说话,仍旧蹲着。
乌黑长发?顺着他弓起的脊背往两?边滑落,盖住了他的肩膀,也盖住了他一部?分的脸颊。
最后还是林争渡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掀开被?子翻身坐起,面无表情看?着谢观棋:“你干嘛?”
谢观棋直接而肯定道:“你生气?了。”
林争渡下意识反驳:“才没有!”
她急于反驳的声音又?快又?高,喊完之后感到几分恼怒,心跳频率和呼吸声都随着情绪变快了许多。
谢观棋蹲在床沿,仰起脸来盯着林争渡的脸,重复道:“你生气?了,我感觉得到。”
他直白的视线,不断重复强调的话语,令林争渡越发?恼怒。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受到欲望的驱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被?牵动情绪的感觉,戳到了她敏锐的自?尊心。
林争渡生气?道:“这是我的房间!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谢观棋拒绝:“不要。”
他拒绝的语气?也平静,就好像平时在跟林争渡说话一样,但完全不是平时那样和顺的态度——他一只手撑在床沿,半立起来,仰视的视线化作平视。
蹲下时因为身体折叠而显得没有很大只的身影,一下子舒展开来一半,几乎挡住林争渡所有往外看?的视线。
随着视线高度的变化,谢观棋身上逐渐显露出一种?完全区别于平时和顺听话的强势来。
谢观棋:“你之前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你说的话,我都有好好记住,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总要告诉我,我才可以?改正。”
他说话时上半身向林争渡那边倾斜,漆黑眼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过于强烈的视线和少年?人发?育过度的体型都给予林争渡强烈的压迫感。
她不适应的往后退了退,视线避开谢观棋直视的目光,瞥见他膝盖曲起虚压在床沿。
林争渡忍不住踢了踢他膝盖,斥道:“说话就说话,谁准你上床——”
她的脚蹬在谢观棋膝盖上,他像一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只是回答:“我没有上床。”
他指了下自?己还踩在地面上的另外一只脚,道:“我一半多都还在地上,是你一直后退,还不看?我。”
林争渡:“……我的问题咯?”
她瞪着谢观棋,同时往回缩脚,暗暗咬牙——可恶!这人的膝盖怎么比石头还硬?刚才蹬的那几脚没能把谢观棋踹下去,反而是她的脚心被?硌得有点痛。
不等?林争渡把脚完全缩回去,谢观棋撑在床面上的手倏忽扣住她脚腕,将她向自?己这边拽来。
林争渡惊慌失措下拽住被?子,结果连人带被?的被?拽过去,撞到谢观棋曲起的膝盖上。她一下子松开了被?面,改成用力捂住自?己嘴巴,死死将喉咙里的惊叫咽了下去。
扣在脚腕上的手掌异常烫人而粗粝,她胡乱蹬了几脚,却连对方手腕都未曾踢晃一下。
“林争渡,你不可以?连自?己说的话都不遵守。”
谢观棋俯身低头,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落到林争渡的肩膀和脖颈上。随着他俯身,曲起的膝盖也跟着往前抵——
林争渡被?磨得几乎要哭,踢又?踢不动他,气?得骂人:“你、你——混账!给我滚下去!”
谢观棋这次很坚持,挨了骂也没松手,道:“你说过的话我都有好好遵守,觉得不舒服的事?情都告诉了你——但你却没有。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也不告诉我原因。”
“你这样是不对的,林……”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挨了林争渡一巴掌,被?打得偏过脸去。
谢观棋被?打懵了。从小到大,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唯独脸上被?人打一巴掌这种?事?,从来没有受过。
他眨了眨眼,在脸皮上热辣的痛觉里缓慢回神?,却仍旧没有松开林争渡脚腕。
在片刻死寂之中,唯有林争渡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和谢观棋身上的温度在活跃。
空气中稠密的火灵凝结在一起,化作点点赤红萤火,点亮了床帏中这片方寸之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争渡只需要坐直,额头就能抵到谢观棋胸口。
她一只手往后撑着后仰的上身,唇瓣微微张开,脸上脖颈上都冒了层热汗,几缕乌黑发?丝黏连在额角与脸颊上——她垂在两人中间的另外一只手在发?抖,掌心被?反作用力冲得赤红。
她的眼睫也在抖,一层水光在眸子里滚起涟漪,仿佛只要她再眨几下眼睛,水光就会化作眼泪掉落下来。
谢观棋怔了怔,片刻后——他缓慢松手,放开林争渡脚腕。
“我、我、”他开口,结巴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半跪着,手下意识的抬起来想帮林争渡擦眼泪,但又?不敢伸过去。
谢观棋模糊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欺负了林争渡,但是没理解前因后果。
林争渡生气?了,却没有像她之前教自?己的那样好好和他说清楚,抛下他自?己就去睡觉了。这违背了谢观棋从林争渡那里学到的道理,他只是想把林争渡叫起来问清楚。
他甚至都没有跟林争渡大声说话,只是在林争渡逃避他视线时,将她拉近一点说话而已——结果就被?林争渡打了一巴掌。
谢观棋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别人打过巴掌。他本来应该生气?,因为他本身是个很有骨气?的人,而挨巴掌显然是一个侮辱性?的行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和林争渡对视,谢观棋莫名的心虚起来。矛盾的直觉让他模糊的意识到了什么,但因为经验为零所以?总结不出个因为所以?然来,只能讪讪的捏着自?己手指呆在原地,祈祷林争渡能给他一点眼色。
有眼色可看?,总比什么指示都没有要来得好。
火灵烧得空气?都灼热,林争渡艰难的在高温里喘气?,意识到脚腕上的禁锢松开后,她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胳膊一动却松了劲,仰面倒在了堆叠的被?子上。
……但至少没有再被?谢观棋膝盖抵着了。
她恼怒的并拢膝盖,随手抓起枕头砸向谢观棋:“我让你滚下去!听不懂人话吗?”
谢观棋的额发?被?砸得翘起来一簇。
他接住落下来的枕头,仍旧没有下去,低着脑袋一言不发?的跪坐在那。
火光明明灭灭闪烁着,好似呼吸,将发?丝的影子照在谢观棋脸上。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晰的烙在脸皮上,低垂眼睫的模样十分可怜。
枕头套被?他抓出褶皱,皱巴巴的一团攥在谢观棋紧张汗湿的掌心。
好在林大夫只是朝他扔枕头,不是朝他扔刀子——谢观棋琢磨了一下,又?觉得貌似有转机。
他抬起一只眼偷窥林争渡脸色:只见她并膝而坐,手按在腹部?,神?色……
神?色有点奇怪。
应该是在生气?的,但又?不完全是生气?的样子,她身上的水灵好活跃。
思考了一下,谢观棋呐呐道:“对不起……”
林争渡把脸别过去,并不理他——但也只是不理他,倒是没有再骂他或者再朝他扔东西。
谢观棋又?思考了一下,重新开口:“我的头有点痛……”
林争渡:“——哪里痛?”
她拧着眉,眼睛瞥过来。谢观棋仰起脸,好让火光将自?己肿起的半边脸照得更清楚,“被?打的这半边痛。”
其实现在已经不痛了,只是谢观棋皮肤上容易留下痕迹,肿起来的模样看?着很严重的样子。
林争渡抿了抿唇,心里仍旧很恼羞成怒的窝火,但还是冷着脸凑过去,仔细看?了两?眼,看?刚才有没有失手给他打出什么后遗症来。
实际上九境的修士哪可能会被?一个巴掌打出什么后遗症呢?只是林争渡心里到底是喜欢他,总觉得他是容易受伤的人。
见林争渡面色缓和下来了一点,谢观棋才松开那个枕头,小心翼翼补上一句:“我刚才是不是用劲过头,弄痛你了?”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谢观棋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了——因为他感觉林大夫一开始好像还没有那么生气?,是在被?他抓住脚腕拽了一下之后,她情绪骤然激荡得厉害,还差点哭出来。
林争渡突然用力往他脸上肿起的地方按了一下。
谢观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眯起来。
片刻后,他小声咕哝出一个单字:“痛。”
林争渡冷笑:“现在倒是知道痛了,我一开始让你走开的时候,耳朵难道是聋了吗?”
谢观棋:“可是你说过,吵架会消耗感情,有不高兴的地方应该立刻说出来——我不想消耗我们之间的感情。”
说到后面,谢观棋真心的难过起来,低头拉住林争渡裙角。
因为他是真的怕林争渡生气?——谢观棋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害怕这个,明明他连宗主和自?己师父那样强大的存在都没有什么畏惧心。
但是刚才林争渡生气?,骂他,打了他一巴掌,他也不敢走掉。比起林争渡生气?,谢观棋发?现自?己更怕她们之间的友情受到消耗,磨损。
如果感情被?磨损了,他就不是林争渡最好的朋友了。